江成退到門外,背靠牆壁,粗布衣衫早已被冷汗與海風浸透,貼在背上發涼。他仰頭閉上眼,長睫遮住眸中情緒,一夜奔波,此刻才覺出疲憊,可心底那股緊繃,半點不曾鬆懈。

張馳守在一旁,不敢打擾。搶救室內燈火通明,器械輕響,大夫護士來回走動,身影在窗紙上晃動,氣氛壓抑到極致。

天漸漸泛出魚肚白,海風稍緩,遠處海麵透出一抹淡青。搶救室的燈,始終亮著。

從深夜到黎明,整整一夜。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灑在醫院窗台時,搶救室門終於被拉開。大夫摘下口罩,滿臉疲憊,卻鬆了口氣:“撿回一條命,毒性洗得及時,再晚半個時辰,就真無力回天了。”

江成霍然睜眼,冷眸裏掠過一絲鬆動,緊繃的肩背緩緩放下。他點了點頭,沒多言語,邁步走進病房。

老人躺在病**,臉色依舊蒼白,卻已褪去那層死灰,呼吸平穩了許多,眼皮輕輕顫動。

沒過多久,老人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視線模糊,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江成那張冷硬卻幹淨的臉,輪廓分明,眼神沉靜。她愣了片刻,似乎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隨即昨夜記憶湧上心頭——絕望、農藥、被兒子推到街頭訛人、眼前這個男人穩穩抱起她……

老人渾濁的眼睛瞬間湧滿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浸濕枕套。她嘴唇哆嗦著,掙紮著就要從**撐起來。

“別動。”江成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按住她肩頭,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你剛救回來,身子虛。”

老人哪裏聽得進去,淚水洶湧而出,喉嚨裏發出哽咽聲響。她拚盡全身力氣,不顧身體虛弱,猛地一掙,就要往床下挪,分明是要下跪磕頭。

江成眼疾手快,彎腰一托,穩穩將她扶住,手臂力道沉穩,不讓她有半分下跪的可能。他眉頭微蹙,聲音放輕:“使不得,你是長輩,受不起這禮。”

“江、江老板……”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我這把老骨頭,拖累你了……要不是你,我昨夜就死在那破屋裏,死了都被那不孝子拿去訛人……”

她抓著江成的衣袖,指節枯瘦發白,淚水打濕他的粗布袖口:“你救了我的命,替我擋了災,我、我給你磕頭,是應該的……你讓我磕一個,我心裏好受些……”

老人說著,又要掙紮起身,渾濁眼中滿是決絕與感恩。

江成輕歎一聲,冷硬眉眼徹底柔和下來。他扶著老人緩緩躺好,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動作細致:“命是你自己撐下來的,我不過搭了把手。醫藥費我已付過,你安心養病,別的不用想。”

“可、可我沒錢還你……”老人眼淚掉得更凶,“家裏被那不孝子敗得一幹二淨,我、我……”

“不用還。”江成打斷她,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往後好好活著,別再跟自己置氣。有我在,陳二混子不敢再欺負你。”

四個字,沉穩如鍾,落在老人心頭,瞬間讓她安下心來。

她看著江成冷峻卻坦**的臉,看著他眼底那股不容侵犯的正氣,心中最後一絲惶恐煙消雲散,隻剩滾燙感激。

窗外晨光漸亮,灑進病房,落在江成身上,給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邊。他不再是那個夜市裏一言不合就鎮住潑皮的硬氣攤主,也不是深夜冒死移人的狠角色,此刻隻是一個守在病床前、護著老人的普通人。

張馳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敬意更濃。

他家這位哥,從不是什麽心狠手辣之輩,卻恩怨分明,軟腸藏在硬骨下,誰敬他一尺,他還人一丈,誰若欺善作惡,他便寸步不讓。

江成替老人調好枕頭,轉身看向張馳:“去買些熱粥和溫水過來。”

張馳應聲,快步離去。

病房內隻剩兩人,老人望著江成,嘴唇動了動,似有話要說,卻又猶豫。

江成看出她神色,淡淡開口:“有話直說,不用顧忌。”

老人咬了咬幹裂嘴唇,聲音壓低,帶著恐懼:“二混子他……他不是自己要訛你。前幾日,有個臉上帶疤的男人找過他,給了他錢,讓他把我往你攤子前送,說隻要鬧起來,就再給他錢……”

江成眸色驟然一冷。

果然。

陳二混子隻是棋子,疤臉男才是執子之人。

他不動聲色,按住老人肩頭:“這事我知道了,你安心休養,剩下的,我來處理。”

老人還想說什麽,江成已轉身,走到窗邊。

晨光穿透玻璃,灑在他身上。他望著窗外遠處的海麵,望著隱約可見的小鎮輪廓,冷眸裏鋒芒畢露。

昨夜他救人,是仁。

今日他算賬,是理。

疤臉男既然敢用一條人命做局,敢把髒水潑到他頭上,敢在暗處步步緊逼——

那他江成,便接下這局。

海風從窗縫鑽進來,掀動他的衣角。他背影挺直,如一杆立在晨光裏的槍,鋒芒內斂,卻蓄勢待發。

他清楚得很。

老人得救,不是結束。

而是他與暗處之人,真正正麵碰撞的開始。

而此刻,老村那間破屋內。

陳二混子從睡夢中驚醒,摸向炕邊,卻空空如也。他猛地睜眼,隻見屋門大開,冷風灌進,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他肥臉瞬間煞白,癱坐在炕上,渾身發抖。

一道疤臉黑影,悄無聲息立在屋門口,陰鷙目光,死死盯著醫院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狠戾的笑。

好戲,才剛剛開場。

晨光漫過醫院窗台,把青磚地染得微亮。江成立在窗前,指節輕輕叩著窗沿,節奏慢而沉冷,每一下都似敲在無形的棋局上。海風鑽過縫隙,掀動他粗布衫角,衣下肩背線條緊繃,藏著未露的鋒芒。

老人躺在病**,氣息漸穩,望著他的背影,眼底仍有餘悸,嘴唇輕輕哆嗦,卻不敢再出聲打擾。

江成緩緩回身,黑眸掃過病床,神色已恢複平日的沉靜冷硬。他上前兩步,指尖壓了壓被角,將露在外麵的枯瘦手腕一並塞回被中,動作穩而輕。

“好好養著,此間事,我來了。”

話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裏,篤定得沒有半分波瀾。

他轉身便走,布鞋踩過地麵,沒有半點拖遝。走到門口時,腳步微頓,側頭看向病房門後掛著的舊布簾,眸底寒光一閃而逝。

張馳拎著熱粥回來,剛到門口就對上江成的目光,心頭一凜,立刻站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