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躍根本就沒再多看那個已經快要把腦袋埋進胸口裏的女人一眼。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了那個空無一人的櫃台前麵。
他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那被磨得有些光滑的木質台麵。
篤。
篤。
篤。
三聲輕響,在這間剛剛才恢複了些許嘈雜的供銷社裏,顯得異常清晰。
剛才還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人群,再一次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一次聚焦到了林躍的身上。
櫃台後麵,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一直躲在後麵不敢出聲的女售貨員,被這三聲輕響給嚇得一個哆嗦。
她戰戰兢兢地,從貨架後麵探出了半個腦袋。
她看著林躍,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麽洪水猛獸一樣,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同,同誌。”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顫抖。
“您,您有什麽需要。”
林躍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麽的平靜。
“買車。”
他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從口袋裏又掏出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有些發黃的紙票。
他把那張紙票,和手裏那遝厚厚的鈔票,一起放在了櫃台上。
那張紙票,正是這個年代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寶貝,自行車票。
那個女售貨員看到這張票,眼睛都直了一下。
她再也不敢有絲毫的怠慢,趕緊從後麵小跑著奔了出來。
她的態度,跟剛才的蘭蘭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那叫一個謙卑恭敬,那叫一個熱情周到。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了林躍遞過來的錢和票。
然後又一路小跑著,把供銷社的主任,從裏麵的辦公室裏給請了出來。
兩個人仔仔細細地,反複確認了好幾遍那張自行車票的真偽。
又當著林躍的麵,把那二百多塊錢,一張一張地,認認真真地點了三遍。
整個過程,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是那麽的專注,那麽的鄭重其事。
就好像他們手裏捧著的,不是錢,而是什麽無比神聖的東西。
所有的手續,都辦得是又快又好。
剛才還癱軟在角落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蘭蘭,也被那個主任給厲聲嗬斥著,過來給林躍辦理最後的手續。
她低著腦袋,拿著筆的手,抖得就像是秋風裏的落葉。
她始終都不敢抬頭,去看林躍一眼。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市民們,投射在自己身上那一道道充滿了譏諷和嘲笑的目光。
那些目光,就像是一根根燒紅了的鋼針,狠狠地紮在她的後背上,讓她坐立難安,讓她無地自容。
幾分鍾後,這輛嶄新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羨慕過的鳳凰牌自行車,就正式有了它的新主人。
林躍沒有再多說什麽廢話。
他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抄在口袋裏。
他就那麽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推著那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自行車,不緊不慢地,朝著供銷社的大門外走去。
他所經過的地方,人群都像是摩西分海一樣,自動地就給他讓開了一條寬敞的道路。
所有人的眼神裏,都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當林躍推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走出供銷社大門的那一刻。
門外那條算不上寬敞的街道上,瞬間就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驚歎聲。
“我的天,快看。”
“是鳳凰牌的自行車。”
“真新啊,這得花不少錢吧。”
“這小夥子是誰啊,這麽大本事。”
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市民們,全都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他們就像是在看什麽西洋景一樣,伸長了脖子,朝著林躍這邊看了過來。
自行車。
在這個年代,這絕對算得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稀罕物。
別說是在他們這個小小的鎮子上了。
就算是在市裏,那也不是誰家都能擁有的。
這東西,不光是價格昂貴,更重要的是,那張小小的自行車票,就足以難倒一大片的英雄好漢。
這玩意兒,在很多人眼裏,早就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代步工具那麽簡單了。
它更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一種財富的象征。
林躍感受著周圍那些充滿了羨慕和驚歎的目光,心裏倒是沒有太大的波瀾。
對他來說,這輛車,就隻是一個用來提高效率的工具罷了。
算起來,他已經有好幾十年沒有騎過自行車了。
前世的他,早就已經習慣了各種更加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
不過,當他跨上那輛充滿了時代印記的二八大杠的時候。
一種久違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還是瞬間就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試探著,用腳蹬了兩下。
車子很穩。
車鏈條發出了清脆而又悅耳的,嘩啦啦的聲響。
他的身體裏,似乎還殘留著關於這種古老工具的肌肉記憶。
他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重新掌握了平衡的技巧。
他騎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在鎮子上那些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慢慢地行駛了起來。
倒也顯得是那麽的得心應手。
從鎮子到他們那個偏僻的屯子,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也就十幾裏的路。
可就是這十幾裏的路,道路的情況,卻是異常的糟糕。
尤其是前幾天剛剛下過了連綿的大雨。
那路麵,更是被來往的馬車和行人,給踩得是泥濘不堪,崎嶇不平。
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和爛泥。
林躍騎得小心翼翼,可還是被濺了一褲腿的泥點子。
他就這麽深一腳淺一腳地,足足騎了將近一個多小時,才總算是遠遠地看到了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
他才剛剛一進村子。
那清脆悅耳的車鈴聲,就立刻吸引了一大批正在村口玩鬧的小屁孩的注意。
“自行車。”
“快看啊,是自行車。”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扯著嗓子,興奮地大喊了一聲。
緊接著,那群穿著開襠褲,留著鼻涕泡的小孩子們,就呼啦一下,全都朝著林躍這邊圍了過來。
他們一個個地,都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一樣,滿臉都寫滿了興奮和好奇。
他們跟在林躍的自行車後麵,蹦蹦跳跳地,又笑又叫。
那副熱鬧的景象,就好像是在歡迎什麽得勝歸來的大英雄一樣。
這陣巨大的動靜,自然也驚動了知青點兒裏的那些知青們。
當林躍騎著那輛嶄新的,鋥光瓦亮的自行車,出現在知青點兒門口的時候。
所有看到了這一幕的知青,全都愣住了。
他們一個個地,都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輛在整個紅旗大隊都稱得上是獨一份的寶貝。
林躍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用腳支子,把那輛嶄新的自行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院子裏的空地上。
下一秒,知青點兒裏所有的人,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裏的那份好奇和激動了。
他們呼啦一下,就把林躍和那輛自行車,給團團圍在了中間。
“我的天,林躍。”
“你,你竟然買了一輛自行車。”
“還是鳳凰牌的,這也太厲害了吧。”
“快讓我摸摸,這輩子還沒摸過這麽新的車呢。”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和震驚。
大家這兒摸摸,那兒摸摸,從冰涼光滑的車把,到厚實堅韌的牛皮車座,再到那能照出人影來的車鈴。
每一個細節,都讓他們感到無比的新奇。
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在參觀什麽稀世的珍寶一樣。
張強也夾在這一片嘈雜而又興奮的人群之中。
他看著那輛被所有人眾星捧月一般圍在中間的嶄新自行車,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幾乎快要滴出水來。
一股子無法遏製的,充滿了酸味的嫉妒,就像是一條毒蛇一樣,在他的心裏瘋狂地撕咬著。
他死死地攥著自己的拳頭,那指甲,都快要嵌進了肉裏。
他看著那個被所有人用一種充滿了崇拜和羨慕的眼神注視著的林躍,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在他的心裏,有一個充滿了怨毒的聲音,正在瘋狂地咆哮著。
要不是和他打賭。
這個車子,本來就應該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