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躍的手,還搭在那冰涼而又光滑的車座上的時候。
一個充滿了不耐煩的,尖銳的女聲,冷不丁地就在他的身後響了起來。
“哎,說你呢。”
林躍下意識地回過頭。
他看到一個穿著一身的確良碎花襯衫,燙著一頭時髦卷發的年輕女人,正抱著胳膊,一臉不高興地看著自己。
這個女人的年紀不大,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可她那雙畫得有些刻意的眉毛,卻是高高地挑著,嘴角也輕蔑地撇著,臉上帶著一股子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她就是這家供銷社的銷售員,蘭蘭。
仗著家裏有點關係,才弄到了這份在當時看來,無比體麵的工作。
平時在供銷社裏,也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誰都像鄉下來的窮親戚。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躍。
當她的目光,落到林躍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粗布衣服,和腳上那雙沾著泥點的解放鞋上時,眼神裏的那股子鄙夷,就變得更加濃鬱了。
“看什麽看。”
“說你呢。”
蘭蘭的語氣,就像是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這自行車是你能隨便**的嗎。”
“這可是鳳凰牌的,金貴著呢。”
“碰壞了你賠得起嗎。”
她這話說的,又衝又硬,一點情麵都沒留。
林躍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斂了起來。
他把手從車座上拿開,語氣還算是平靜地說道。
“我就是看看。”
可他的這份平靜,在蘭蘭看來,卻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釁。
“看看。”
蘭蘭冷笑了一聲,那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
“看你也買不起。”
“趕緊走開,別在這兒礙事。”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嫌棄地,揮了揮手,那動作,就好像是在驅趕一隻討厭的蒼蠅。
林躍心裏的火氣,騰的一下,就有些壓不住了。
他可以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
但他不能容忍,別人用這種充滿了侮辱性的態度,來對待自己。
他的眼神,也瞬間就冷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盛氣淩人的女銷售員,一字一頓地開口問道。
“你瞧不起誰呢。”
林躍這句帶著一絲質問語氣的話,讓蘭蘭臉上的表情,也是微微愣了一下。
她似乎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土裏土氣的鄉下小子,竟然還敢跟自己頂嘴。
緊接著,一股子被人冒犯了的怒火,就瞬間湧上了她的心頭。
“喲。”
她怪聲怪氣地拉長了聲音。
“還來脾氣了。”
“我就是瞧不起你,怎麽了。”
她又一次用那充滿了挑剔的目光,把林躍從頭到腳,給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那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個不小心闖進了高檔宴會廳的乞丐。
“你自己看看你這身打扮。”
“你知道這自行車多少錢一輛嗎。”
“就你這個樣子,你買得起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嘲笑。
周圍那些正在買東西的顧客,也都被這邊的動靜給吸引了過來。
他們一個個地,都伸長了脖子,朝著這邊看了過來,眼神裏充滿了看熱鬧的好奇。
林躍看著她那副囂張跋扈的樣子,反而是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冰冷的,讓人心底發寒的意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那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旁邊。
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地,彈了一下那清脆悅耳的車鈴。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在嘈雜的供銷社裏,顯得是那麽的清晰。
然後,他才轉過頭,用一種雲淡風輕的,仿佛是在談論今天天氣一樣的語氣,淡淡地開口說道。
“不就二百多塊錢嗎。”
“這錢,誰還拿不出來。”
他這話一出口,整個供銷社裏,瞬間就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林躍的身上。
二百多塊錢。
還說得這麽輕描淡寫。
這個年輕人,怕不是瘋了吧。
蘭蘭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極點。
她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那張塗著口紅的嘴巴,就誇張地張得老大,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樣。
林躍這句話,就像是一根被點燃了的導火索,瞬間就引爆了她心裏那個早就已經裝滿了鄙夷和不屑的炸藥桶。
她隻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就好像是被人當著所有人的麵,給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一股無法遏製的憤怒和羞辱,瞬間就衝垮了她腦子裏最後一根理智的弦。
她猛地一拍櫃台,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
“哎呀。”
她扯著嗓子,就大呼小叫了起來,那聲音,尖利得像是能刺穿人的耳膜。
“大家快來看看啊。”
“都來看看這個從鄉下來的土包子。”
“吹牛也不怕把天給吹破了。”
她的這聲叫喊,立刻就像是往人群裏扔下了一顆炸彈,瞬間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徹底吸引了過來。
越來越多的人,都圍了過來,把林躍和蘭蘭兩個人,給團團圍在了中間。
蘭蘭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的得意和猖狂。
她伸出手指,幾乎就要戳到林躍的鼻子上。
“二百多塊錢。”
“說得倒輕巧。”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個什麽德行。”
她那張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的臉上,充滿了惡毒的譏諷。
“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了。”
“你要是真能拿出二百塊錢來,我蘭蘭今天就跪下給你磕頭。”
她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充滿了輕蔑的,斬釘截鐵的語氣,大聲地對周圍所有的人宣布道。
“大家夥兒都給評評理。”
“就他這個樣子。”
“別說二百塊了。”
“我估計,他今天要是能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來,都算是他祖墳上冒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