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煮熟的麅子肉,就擺在大隊部那張唯一的辦公桌上。

雖然已經放了一會兒,可上麵依舊是冒著騰騰的熱氣。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就像是一隻隻調皮的小手,不停地鑽進屋子裏每一個人的鼻孔裏,勾引著他們肚子裏那早就已經嗷嗷待哺的饞蟲。

可光有肉不行,還得有家夥事兒。

林躍端著那盆肉,走到了同樣一臉震驚的李學農跟前。

“李大叔,您看,這肉要分,總得有東西裝吧。”

李學農這才從那股子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那盆讓人垂涎欲滴的熟肉,又看了一眼林躍,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神色。

他當然也聽到了張強剛才的那一番話。

不過,他可不像那些年輕的知青那麽好糊弄。

他幾乎是一瞬間,就猜到了這其中的貓膩。

他拍了拍林躍的肩膀,什麽也沒說,隻是指了指裏屋。

“去後麵的食堂拿吧。”

“鍋碗瓢盆,都在那兒呢。”

林躍點了點頭,正準備轉身。

可他還沒等邁開步子,李學農就又把他給叫住了。

李學農沒有說話,隻是把他拉到了一旁的角落裏。

然後,林躍就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有些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從那盆生肉裏,直接就拎出了一條最大,最完整的後大腿,不由分說地,就塞進了李學農的手裏。

那條腿子死沉死沉的,少說也得有十好幾斤重。

“李大叔,這段時間,多謝您照顧了。”

林躍的聲音不大,但是卻異常的真誠。

“這點東西,您可千萬別嫌棄。”

李學農看著手裏那條血淋淋的,還帶著熱乎氣的後大腿,臉上的表情,也是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本能地就想推辭。

可當他看到林躍那雙充滿了真誠的眼睛時,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這年頭,誰家能不缺這點葷腥。

更何況,這還是林躍的一片心意。

他要是再推辭,就顯得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最後,李學農也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然後用力地拍了拍林躍的肩膀。

“行。”

“這東西,我收下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客套話,隻是把這份情誼,給默默地記在了心裏。

很快,就有人從後麵的食堂裏,抱來了一大堆的鍋碗瓢盆。

有鐵的,有搪瓷的,甚至還有幾個豁了口的瓦罐。

林躍讓劉小燕和趙淑娟兩個人,負責給大家夥分肉。

那肉燉得極爛,又剛從鍋裏撈出來沒多久,燙得嚇人。

可屋子裏那些早就已經饞得兩眼發綠的知青們,哪裏還管得了那麽多。

他們一個個地,都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劉小燕手裏的那把大鐵勺。

分到肉的人,也顧不上燙嘴了,直接就用手抓起來,狼吞虎咽地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那副吃相,簡直就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的難民一樣。

整個大隊部裏,都充斥著一股子大口吃肉的,酣暢淋漓的聲音。

油亮的肉香,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裏,刺激著他們的味蕾。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於神聖的幸福感。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冷不丁地響了起來。

張強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一個比他臉還要大的搪瓷臉盆。

那臉盆的邊沿,還帶著磕碰掉的黑色的瓷釉,顯得格外刺眼。

他舔著臉,把那個大臉盆,直接就端到了劉小燕的麵前。

“哐當”一聲。

沉重的臉盆砸在桌子上,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

“小燕同誌,給我來一盆。”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味道。

仿佛這鍋肉,本就該是他的一樣。

劉小燕看著他那個誇張的大臉盆,頓時就有些為難了。

她的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要是真給他裝上一盆,那後麵排隊的人,恐怕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可張強是新上任的主任,她一個小姑娘,哪裏敢得罪。

還沒等劉小燕開口。

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就從旁邊伸了過來,一把就按住了那個大臉盆。

那隻手掌青筋分明,穩如磐石,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咚。

一聲悶響。

是林躍。

他看著張強,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一次浮現了出來。

“張主任,你這是幹什麽。”

張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搞得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我幹什麽,我當然是來分肉了。”

他用力地想把臉盆抽回來,卻發現那隻手像是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你這是什麽意思。”

張強的語氣裏,已經帶上了一絲惱怒。

“林躍,你把手拿開。”

林躍臉上的笑容,卻是更盛了。

他甚至都沒有看張強,而是伸出手指,指著屋子裏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知青們,淡淡地開口說道。

“張主任,你看看大家。”

“這肉,是大家夥兒辛辛苦苦下地幹活,掙工分換來的。”

“這肉,別人都可以吃。”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才把目光,如同兩道利劍一般,重新落回到了張強的臉上。

那眼神裏,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譏諷。

“但是,就你吃不了。”

林躍這話一出口,整個屋子裏,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隻有灶膛裏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顯得異常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一臉愕然地,看著這邊。

張強的臉,騰的一下,就漲成了豬肝色。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像扭曲的蚯蚓。

一股無法抑製的怒火,瞬間就從他的心底裏,躥上了天靈蓋。

他伸出手指,幾乎就要戳到林躍的鼻子上,聲音都因為憤怒而變得有些尖利了起來。

“林躍,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憑什麽不讓我吃。”

“你這是在公報私仇。”

“我告訴你,現在我才是知青點的主任,這裏的肉,我想怎麽分就怎麽分。”

“你敢不給我分肉,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公社告你。”

“說你破壞集體團結,搞特殊化。”

他的威脅還沒說完,就被林躍給毫不客氣地打斷了。

林躍看著他那副氣急敗壞,唾沫橫飛的樣子,臉上的笑容,卻是越發的燦爛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他伸出手,用食指輕輕地,把那個礙眼的大臉盆,給推到了一旁。

盆底和桌麵摩擦,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然後,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想吃肉。”

“可以。”

“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