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那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言辭,唾沫星子都快要噴到林躍的臉上了。
他站在那裏,雙手叉著腰,下巴微微揚起,那副樣子,就好像自己是正義的化身一樣。
劉小燕和趙淑娟兩個人,早就已經被他這番顛倒黑白的話,給氣得渾身發抖了。
她們倆還想再跟他理論幾句,可還沒等她們開口,一直沉默不語的林躍,卻突然就笑了。
他那張一直都很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讓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笑容。
然後,他竟然就那麽幹脆利落地,一點頭。
“行啊。”
林躍的這個反應,不光是把劉小燕和趙淑娟給搞蒙了,就連張強自己,都明顯愣了一下。
他本來都已經做好了,要跟林躍大吵一架的準備了。
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答應得這麽爽快。
林躍卻像是沒看到他們幾個人那充滿了詫異的目光一樣,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張主任說得對。”
“咱們作為一個集體,確實是應該有福同享。”
“既然要分,那光分給咱們知青點的人,格局就有點太小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站起了身。
“要分,就幹脆分個徹底。”
“走,咱們現在就去大隊部。”
“把村裏的鄉親們都叫上,大家夥一起樂嗬樂嗬。”
林躍這話一出口,張強那張原本還得意洋洋的臉,瞬間就僵住了。
去大隊部。
還要把全村的人都叫上。
開什麽玩笑。
他心裏的小算盤,打得是劈裏啪啦的響。
他之所以非要讓林躍把肉交出來,根本就不是為了什麽狗屁的集體榮譽感。
他就是自己饞了,想借著這個由頭,名正言順地也跟著蹭一頓肉吃。
要是光在知青點分,他們這二十來號人,每個人怎麽也能分到一兩塊。
可要是拿到大隊部去,讓全村幾百號人都來分。
那別說是肉了,恐怕連口肉湯都喝不上了。
張強心裏的那點小九九,被林躍這麽一搞,頓時就全都落了空。
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變得有些尷尬了。
他連忙就擺了擺手,幹笑著說道。
“哎,林躍同誌,你這就有點小題大做了吧。”
“這是咱們知青點內部的事情,就不用去麻煩大隊部的領導和鄉親們了。”
“再說了,就這麽點肉,全村那麽多人,也根本就不夠分的。”
“我看,咱們還是直接去知青點的食堂就行了。”
林躍臉上的笑容,卻是更盛了。
他看著張強那副急於辯解的樣子,眼神裏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張主任,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咱們知青,來這裏是幹什麽的。”
“不就是為了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嗎。”
“現在有好東西了,怎麽能忘了鄉親們呢。”
“你剛才不是還說,要有集體觀念嗎。”
“難道在你眼裏,咱們紅旗大隊,就不算是一個集體了。”
林躍這幾句話,直接就把張強之前說過的話,給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直接就把張強給噎得是麵紅耳赤,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現在總算是看明白了。
林躍這小子,從一開始,就沒安什麽好心。
他這是在拿話擠兌自己呢。
可偏偏,他自己剛才把話說得太滿了,現在就算是想反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要是他現在再反對去大隊部,那不就等於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張強站在原地,臉色是一陣青一陣白,難看到了極點。
他猶豫了半天,最後,也隻能是從牙縫裏,硬生生地擠出了兩個字。
“行吧。”
林躍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到了那兩個裝著生肉的木盆跟前。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還帶著血絲的鮮肉,張強的眼睛,一下子就又直了。
他的喉嚨,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已經記不清楚,自己上一次吃肉,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好像,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家裏給他寄了點臘肉過來。
這一年多沒沾過葷腥的腸胃,在聞到這股子肉香味之後,早就已經開始瘋狂地抗議了起來。
他看著林躍正彎著腰,在那盆肉裏翻找著什麽。
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就伸出手,朝著盆裏那塊最大,最肥的五花肉,撈了過去。
可他的手,才剛剛伸到一半。
啪的一聲。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屋子裏響了起來。
林躍甚至連頭都沒有抬,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張強那隻不老實的手背上。
那一下,打得又快又狠。
張強隻覺得自己的手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給燙了一下一樣。
他下意識地就把手給縮了回來。
他抬起頭,一臉又驚又怒地看著林躍。
林躍這才緩緩地直起身子,臉上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張主任,你這是幹什麽。”
“這肉都還沒分呢,你怎麽就先動上手了。”
“你這可是典型的,個人主義思想在作祟啊。”
張強的臉,騰的一下,就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幾句,可一時間,卻又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詞語。
林躍沒有再理會他。
他從那堆生肉裏,仔仔細細地,挑出了一扇帶著脆骨的排骨,還有兩條最為完整的後大腿。
他把這些東西,都單獨放在了旁邊那口空著的大鐵鍋裏。
然後,他才把那兩個裝滿了剩下所有肉塊的木盆,給端了起來。
那兩個木盆死沉死沉的,壓得他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兩個已經徹底看傻了的姑娘。
“小燕,淑娟,你們兩個把那盆煮好的肉也端上。”
然後,他又轉過頭,對著還愣在原地的張強,淡淡地說道。
“張主任,別愣著了。”
“走吧。”
張強站在原地,看著林躍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隻覺得自己的肺都快要被氣炸了。
可他偏偏又發作不出來。
最後,他也隻能是扯了扯嘴角,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嗬嗬,走,這就走。”
三個人,就這麽在張強那充滿了怨念的目光注視下,端著那幾盆讓人垂涎欲滴的麅子肉,冒著雨,朝著大隊部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