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家鎮派出所出來,陳凡謝絕了所長開車送他回村的好意。

他不是不想坐車,而是不想跟那幫村民坐同一輛拖拉機回去。

他能想象得到,那輛拖拉機上現在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陳大海那個沒腦子的爹,肯定還沉浸在被戳穿謊言的羞憤和對自己這個兒子的怨恨裏。

而那些村民,在親眼目睹了這場鬧劇的反轉後,態度也肯定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之前有多同情陳大海,現在就會有多鄙夷他。

之前有多指責自己,現在就會有多愧疚和敬畏。

陳凡不想去麵對那些複雜的眼神,更不想聽那些虛偽的道歉。

他寧願自己多走幾步路,圖個清靜。

然而,他想清靜,事情卻偏偏不如他所願。

他剛走出鎮子沒多遠,身後就傳來了“突突突”的拖拉機聲。

正是劉鐵柱那輛拉著全村人來看熱鬧的拖拉機。

車子從他身邊經過時,放慢了速度。

車鬥裏,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眼神裏充滿了各種複雜的情緒。

有愧疚,有討好,有敬畏,當然也少不了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凡子!上車啊!我們捎你一程!”

村長陳國棟第一個開口,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

就好像之前在衛生院裏,那個板著臉教訓陳凡的人不是他一樣。

“是啊,凡子!快上來!走回去多累啊!”

“凡子,剛才在衛生院,是我們不對,我們都錯怪你了!

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啊!”

“就是就是!我們都是些粗人,沒腦子,

被白秀蓮那個騷……那個婆娘給蒙騙了!”

村民們也七嘴八舌地開口,一個個都爭先恐後地向陳凡表達著自己的“善意”和“歉意”。

陳凡看著他們那一張張變幻莫測的臉,心裏隻覺得好笑。

這就是人性。

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

當你得勢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會圍著你,把你捧上天。

當你失勢的時候,踩你最狠的,也往往是這同一撥人。

他沒有理會眾人的熱情招呼,隻是淡淡地擺了擺手,

“不了,我走回去就行,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說完,他便不再看車上的人,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

車上的村民們看到陳凡這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心裏都有些打鼓。

完了,這小子肯定是生氣了。

也是,換誰被這麽冤枉,還被全村人指著鼻子罵不孝,心裏能沒點疙瘩?

一時間,車鬥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尷尬。

“哼!有什麽了不起的!

不就是掙了幾個臭錢嗎?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說話的,正是縮在角落裏,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人的陳大海。

他聽著村民們對陳凡那討好的話語,又看到陳凡那副愛答不理的“高傲”模樣,

心裏的被騙的火氣,就“蹭”的一下又冒了出來。

這個逆子!

他竟然敢不給我這個當爹的麵子!

他竟然敢當著全村人的麵,讓我下不來台!

陳大海越想越氣,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這一嗓子,瞬間就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車鬥裏,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人都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陳大海。

這老東西,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剛才在派出所門口,那副丟人現眼的模樣還沒夠?

現在竟然還敢在這裏擺他那“老子”的譜?

他也不看看,現在全村上下,還有誰會把他當回事?

“哎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陳大海啊!”

一個平時就跟陳大海不對付的村民,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怎麽著?剛從派出所裏放出來,就又覺得自己行了?”

“就是!自己裝病騙兒子的錢,被警察當場抓包,還有臉在這裏說三道四?”

“要我說啊,凡子這孩子就是脾氣太好了!

要是換成我家那小子,敢這麽算計我,我非得打斷他的腿不可!

哪裏還會像凡子這樣,又是寫諒解書,又是替你求情的!”

“可不是嘛!

養了這麽個有本事又明事理的兒子,不知道燒了哪輩子的高香,還不知足!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村民們的議論聲,狠狠地紮進了陳大海的心裏。

他被說得是麵紅耳赤,渾身發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想反駁,想罵人。

可他一抬頭,看到的是幾十雙充滿了鄙夷和嘲諷的眼睛。

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能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再次縮起了脖子,把頭埋得更低了。

看到陳大海那副吃癟的樣子,村民們都發出了一陣哄笑。

車鬥裏再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人們開始興高采烈地,討論起剛才在衛生院和派出所門口看到的“盛況”。

“你們是沒看到啊!

警察衝進去的時候,那陳大海正翹著二郎腿喝茶呢!

那叫一個悠閑!”

“還有那個白秀蓮,披頭散發的,

跟個瘋婆子一樣,又哭又罵,

最後還不是被警察像拖死狗一樣給拖走了?”

“最慘的還是那個林文斌!

平時不是自詡為文化人,看不起我們這些泥腿子嗎?

結果一看到警察,腿都嚇軟了,尿都快被嚇出來了!哈哈哈!”

“活該,聽說他們要被關上個十天,接受警察的教育!”

村民們的笑聲和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

他們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白秀蓮和林文斌被抓時的狼狽模樣,言語間充滿了幸災樂禍和鄙夷。

原本還沉浸在自我羞憤中的陳大海,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猛地抬起了頭!

他剛才光顧著自己丟人,滿腦子都是村民對自己的嘲諷,竟然把這茬給忘了!

一想到白秀蓮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和她被警察粗暴地拖上車的畫麵,陳大海的心就跟被針紮了一樣疼!

秀蓮她……她一個孤兒寡母的,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還有文斌,他可是個文化人啊!是將來要幹大事的人!

這要是留了案底,那他這輩子不就毀了嗎?

不行!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受苦!

我是個男人!我得保護他們!

一股強烈的“英雄主義”和“保護欲”,瞬間就衝昏了陳大海那本就不太靈光的腦袋。

他猛地從角落裏站了起來,一把揪住了旁邊一個正在說笑的村民的衣領。

“你他媽的給老子閉嘴!”

陳大海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唾沫星子噴了那村民一臉。

“秀蓮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兩個孩子多不容易!

你們這幫沒人性的東西,竟然還在這裏說風涼話!

你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那村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

等反應過來之後,也是勃然大怒。

“陳大海!你他媽的發什麽瘋!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就是!你自己不要臉,還想拉著我們跟你一起丟人?”

“為了個騷狐狸,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我看你才是真的瘋了!”

車鬥裏的其他村民,也都紛紛站了起來,對著陳大海怒目而視。

眼看著一場群架,就要一觸即發。

“都給我住手!”

村長陳國棟猛地一拍車廂板,大喝一聲。

他現在可是把陳凡當成了村裏的“財神爺”,是未來的希望。

陳大海這個不識時務的老東西,三番兩次地跟陳凡作對,早就讓他心裏不爽了。

現在竟然還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動手打人,這還了得?

“陳大海!我看你是真的不知悔改!”

陳國棟指著陳大海的鼻子,厲聲罵道,

“你自己做錯了事,不知反省,還敢在這裏撒野?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從車上扔下去,讓你自己走回村裏去!”

陳大海被村長這麽一吼,心裏也有些發怵。

但他一想到還在派出所裏“受苦”的白秀蓮,那股邪火就又壓不住了。

他鬆開了那個村民的衣領,轉而將矛頭對準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罪魁禍首——他的好兒子,陳凡!

“陳凡!”

陳大海幾步衝到拖拉機的前麵,扒著駕駛室的窗戶,

對著外麵正悠閑走路的背影,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你個小畜生!你給我站住!”

拖拉機停了下來。

陳凡也停下了腳步,他緩緩地轉過身,麵無表情地看著車上那個狀若瘋癲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