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李小娟沒親自送去。

她把布兜交給周秀琴,讓她送到東屋,交給楊玉鳳收好。

等這事兒安排妥當,李小娟轉頭看向鄭學坤,笑著說道:

“鄭師傅,你爺倆別走了,就在俺家吃頓飯唄。”

“啊……這……”

鄭學坤本來下意識就想推辭。

可抬頭一看天色,早就暗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路上連個賣飯的攤都沒有。

與其餓著肚子摸黑趕路,不如留下湊合吃一口再走。

“這樣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哪兒的話!哪兒的話!”

李小娟連連擺手:“就是多加雙筷子的事兒,哪有啥麻煩的。”

說完,她招呼夏東青幾個把炕上的小桌子搬下來。

剩菜熱一熱,再添兩樣新炒的,一頓飯輕輕鬆鬆就湊出來了。

“山子,你晚上也別回了。”

“行,嬸兒。”

周小山應得幹脆。

他本來也沒打算走。

早回去也沒啥事,不如在姐姐家住一宿。

明早再動身。

王家和夏家早就是老交情,他和李小娟之間也不生分。

這也是為啥他清楚夏東青家裏有熊膽,還直接領著人上門來收的原因。

鄭家父子來得挺突然,臨時再張羅一桌菜根本來不及。

不過家裏底子不差,啥都不缺。

把中午剩的獾肉熥一下,涼拌兩根黃瓜,再來盤白糖拌番茄。

配上點午餐肉罐頭、魚罐頭,稀裏嘩啦擺上桌,飯菜就全乎了。

“招呼不周,您多包涵。”

夏東青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

這回真不是裝模作樣。

雖說這一桌放一般人家,過年都未必能整這麽齊。

可架不住這筆買賣剛落成兩萬塊。

這麽一比,確實顯得有點寒酸。

他也不是不想上點硬菜,好好請人家吃一頓。

問題是人家趕時間,再說身上帶著貨,酒都不能沾。

也就隻能湊合一下了。

等鄭家父子吃飽喝足,天都黑了,差不多六點了。

大家一塊兒送到門口,看著兩人騎車走遠。

周小山和周秀琴轉身回了隔壁屋。

姐弟倆有私房話要講,再一個,炕得趕緊燒上,不然晚上得凍著。

夏東青這邊,雖然今天大賺一筆。

但李小娟臉色不太對,一看就不痛快。

估摸著還是因為王小海之前那幾句話鬧心。

夏東青懶得搭理犯擰巴的親媽,轉身就跟大夥兒一邊聊天,一邊動手收拾碗筷。

他可不覺得男人幹家務丟人。

再說那頭,鄭家父子出了院子,一人一輛自行車,朝村外蹬。

這會兒正趕上林場的小火車拉工人下班回來。

為省麻煩,他倆把車速壓得很慢。

走著走著,對麵來人了。

前頭那個大高個,估摸一米八五往上,膀闊腰圓,塊頭驚人。

也不知道那年頭餓得人人麵黃肌瘦,他咋長這麽壯實的?

正是大春他爸,王和平。

旁邊跟著的,自然是夏東青他爹,夏建國。

村道窄,還坑坑窪窪的,夏建國和王和平見迎麵來倆騎車的。

立馬從並排變成了前後走,靠右邊貼邊讓路。

夏建國這邊剛一點頭,鄭學坤也懂規矩。

順手按了下車鈴,算是打了個招呼。

結果四人剛一錯身,地麵不平,車輪一顛。

鄭學坤身子穩住了,可口袋裏一疊票子卻飛了出來。

唰一下,二十多張十塊的票子撒了一地。

還有幾個鋼鏰兒,叮叮當當滾出老遠。

“哎!兄弟,你錢掉了!!”

夏建國一看,立馬扯嗓子喊。

甭管現在日子寬裕了,就算當年餓得啃樹皮那會兒,他也從不拿別人一個銅板。

話音沒落,他跟王和平已經蹲地開始撿。

等鄭家父子反應過來,回頭找錢時,倆人已經捧著錢站在原地等著了。

夏建國遞過去,說:“你點一下,看少沒少。”

“不用點了,謝謝大哥。”

鄭學坤把錢接過來,順手就塞進了褲兜裏。

這可不是因為他粗心大意。其實剛才轉身那會兒,他就悄悄瞄過夏建國和王和平的臉色。

一看兩人說話做事都挺直溜,心裏估摸著不會耍什麽花招。

再說,他們現在身上還帶著值兩三萬的貨呢。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村裏,能不惹麻煩就別招事兒。

區區兩百塊,別說少幾張。

就算全丟路上了,他也不會回頭找誰算賬。

夏建國哪知道他心裏繞了這麽多彎。

看他連數都沒數就把錢收了,還以為這人實在、痛快,立馬笑著打趣:

“錢可收好了啊,別回頭風一吹,紙片子滿天飛,追都追不回來。”

“哎,知道知道。”

鄭學坤應了一聲,還特意抬手把口袋裏的錢往下摁了摁,顯得格外穩妥。

這時,王和平眼角一掃,瞧見鄭學坤摩托車後座夾著幾張油光發亮的獾皮,笑著搭話:

“大哥,你們這是上咱村來收山裏的玩意兒的吧?”

“對,沒錯。”

鄭學坤拍了拍車座上的皮子,咧嘴一笑:“你們要是手裏有好東西,也能拿來賣我。”

“價錢絕不虧待。”

這話他隨口一說,純粹是幹這行說得順嘴了。

沒想到夏建國一聽,眼睛立馬亮了,趕緊接茬。

“我家還真有貨!熊膽有,還有棒槌,你要不?”

“棒槌?”

這兩個字一蹦出來,鄭學坤耳朵都豎起來了。

熊膽?他剛從夏東青那兒收了一批,眼下正愁沒處出手呢,早就不稀罕了。

可棒槌不一樣!

這玩意才是山貨行裏的硬通貨!

別的東西,哪怕是熊膽,轉手也得找門路、搭人情,行情一差,可能還得貼錢。

可棒槌?隻要拿到手,不愁賣不出去!

市場永遠缺貨!

讓他借錢收熊膽?他得掂量再三。

可要是換作棒槌?他能連鋪蓋卷都押上去換貨!

當下,鄭學坤壓住激動,問道:“你家那棒槌,年頭咋樣?成色如何?”

“這個嘛……”

夏建國撓了撓頭,聲音一下子小了半截:

“東西……還在山上,沒往回拿呢。”

在放山這行裏,“拿”字有講究。

“吃飯”叫“拿飯”,“挖人參”也叫“拿”。

可鄭學坤是外行,一聽“沒拿回來”,還以為是貨在別人手裏,還沒來得及收過來。

他哪能想到,人家這句“沒拿回來”的真實意思其實是:

那棵人參還在地裏埋著,根都沒刨呢!

幸虧他誤會了。

要是聽懂了,估計當場就得翻白眼:

“你還真當山神爺是你親哥啊?說挖就挖?”

鄭學坤臉上掛著笑,一副明白人的樣子:“行啊師傅,等我下次過來,直接去你家收那棒槌。”

“沒事兒!”夏建國一聽也高興了,“我姓夏,叫夏建國,你再來村裏隨便一問,誰都知道我!”

鄭家爺倆客套完幾句,就跨上自行車打算回家。

臨走時,王和平隨口問了句:

“鄭師傅,這獾皮是收誰家的啊?”

其實這問題沒啥特別意思,純粹是搭話。

早上夏建國和王和平出門時,夏東青他們還沒進山,壓根沒想到這事兒會跟自己家扯上關係。

“這皮啊,是從李寡婦那兒收來的。”鄭學坤隨口答道。

他不曉得李小娟叫啥大名,隻記得村裏人都喊她李寡婦。至於夏東青,名字太普通,一說一大把,加上怕提到姓夏的讓對方誤會,幹脆不提。

話一說完,揮揮手,爺倆蹬車走了。

剩夏建國和王和平站在原地,麵麵相覷。

夏建國眨了眨眼,心裏嘀咕:不對勁啊……

“和平,咱村有姓李的寡婦嗎?”

小村子不大,住戶不多。說不上誰家都熟,但住了一輩子,哪戶人家有幾個娃,誰家男人走了,心裏多少有點數。

可這“李寡婦”,他愣是沒想起來是哪一家。

想了半天沒頭緒,幹脆覺得是鄭學坤記混了,隨口一說。

兩人也沒再多想,邊走邊往自家院子回去。

剛走到門口,王和平一眼瞅見周秀琴正從自家院子翻牆頭,準備往夏家去。

看見倆男人回來,她立馬扯嗓子喊:

“大哥,你可回來了!”

“嗯。”

夏建國應了一聲,推門進院。

王和平在後頭納悶,問:“你大晚上的不待家裏,翻牆跑這兒幹啥?”

周秀琴瞅了他一眼,翻個白眼,啥也不說。

扭頭直奔李小娟屋子。

王和平一愣:啥情況?

“八成是找她嫂子有事吧。”夏建國隨便搪塞了一句,給王和平解個圍。

王和平隻能苦笑。

他也搞不清自己又哪兒得罪媳婦了。

不說這倆男人一頭霧水。

那邊周秀琴一進屋,馬上跟李小娟說:

“嫂子,我大哥和和平都回來了。”

“哎喲!”

李小娟一聽,猛地一怔。

緊跟著“哎呀”叫了一聲。

她這才想起來大事不好,

家裏沒吃的了!

不是說真的一點沒有,本來飯菜是夠的,還剩些。

可誰能想到鄭家父子突然登門,見著飯菜端起來就吃,一點沒客氣,三下五除二全給造光了。

自家男人累了一天,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這像話嗎?!

她急得直拍大腿,連忙喊:

“小琴,快!去地窖拿兩罐頭來,我下麵條!”

“好嘞!”周秀琴答應得利索,轉身就出門。

李小娟趕緊生火添柴,灶上坐鍋燒水。

等夏建國和王和平在外頭陪著狗鬧騰一圈,進屋的時候,李小娟已經開始撈麵條了。

一看灶台邊擺著打開的午餐肉和魚罐頭,夏建國眉頭輕輕一皺,但啥也沒說。

也是,不就是湊合一頓嘛。

熱湯、麵條、花生米、罐頭肉,擱去年這都算硬菜,過年都未必有這待遇。

還挑啥理兒?

就是有點奇怪,

飯都上桌了,怎麽就他們兩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