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漫天,白茫茫一片,把黑瞎子嶺罩得嚴嚴實實。

五米開外,人鬼難辨。

這種鬼天氣,老獵戶不出門,野牲口不離窩。

但在斷龍溝的入口,兩道人影正悄無聲息地摸進了這片死地。

楊林鬆背著一隻藤條筐,裏頭塞了近兩百斤的安佛炸藥。

麻繩勒進棉襖,沉甸甸的分量壓在肩上,若是換個人來,腰骨早給壓折了。他卻走得穩當,連氣都不帶喘的。

跟在後頭的沈雨溪就狼狽多了。

她背著工具包,明明輕很多,額頭上卻全是汗,被冷風一吹結成白霜,掛在眉毛上。

兩邊的峭壁直愣愣劈下來,穿堂風在峽穀裏嗚嗚亂叫,聽著瘮人。

“這就叫斷龍溝。”

楊林鬆停下腳,聲音壓得很低,“進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老鬼來了得跪著。”

他放下背簍,眼睛掃過四周。

“幹活,動作麻利點,老鬼那種老狐狸,從不睡懶覺。”

沈雨溪咽了口唾沫,強壓下心慌,掏出筆記本,指著峭壁下方一塊凸起的石頭:

“第一爆破點,這是咽喉。炸鬆這塊石頭,上麵的凍土層就會整個塌下來,把嘴徹底堵死。”

“懂。”

楊林鬆抽出那把早已磨得鋥亮的工兵鏟。

鏟子切入凍土。

土凍透了,但在楊林鬆手裏,那鏟子卻很好用。

他手腕一抖、一撬,用的全是巧勁,整塊整塊的土層被起出來。

隻有很輕的沙沙聲,轉瞬就被風聲吞沒。

不到一支煙的工夫,一個反斜麵貓耳洞就掏了出來。

這種洞,能把爆炸的衝擊波定向噴出去,勁兒往一處使,一點不浪費。

沈雨溪看得發愣。這手藝,說是在工兵營當了十年的老班長,那都是謙虛了。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入口、中段,陷阱被迅速埋下。

就在兩人摸到出口,準備埋設最後的“關門雷”時。

“哢嚓。”

一聲枯枝被踩斷的脆響,在峽穀裏響起。

極近!

楊林鬆肌肉繃緊。

他左手一把按住沈雨溪的肩膀,右手順勢一攬,兩人就地一滾,藏到了旁邊一塊巨石後麵。

沈雨溪嚇了一跳,剛要叫,一隻帶皮手套的大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嘴。

“憋住。”

楊林鬆貼在她耳邊,呼吸平穩。

晨霧裏,兩個裹著羊皮襖的影子,晃晃悠悠地冒了出來。

是探子。

兩人手裏端著截短了槍管的土噴子,腰裏別著剔骨刀,一邊走一邊拿木棍亂捅路邊的草叢。

“媽了個巴子的,這天冷得邪乎,老二都快凍縮進肚子裏了。”

一個歪戴著狗皮帽子的家夥罵罵咧咧,哈出一團團白氣,“老鬼也是疑心病重,這荒山野嶺的,除了野豬誰特麽會來?”

“閉嘴吧。”

另一個高個子眼珠子四處亂瞟,“這是掉腦袋的大買賣,要是出了岔子,老鬼能把你皮扒了點天燈。”

兩人離楊林鬆藏身的大石頭,不到二十米。

“咯吱、咯吱。”

踩雪聲越來越近,沈雨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冷汗濕透了後背。一旦被發現,在這光禿禿的地方,兩杆土噴子隻要一摟火,他倆就得成篩子。

楊林鬆的手摸向腰後,那裏別著一把獵刀。

十米。

那個歪帽子突然停下,槍口直指巨石方向:

“哎?那塊雪地上咋有點亂?”

那是剛才楊林鬆翻滾時留下的半個腳印,還沒來得及被新雪覆蓋。

“過去瞅瞅。”

高個子立刻警覺,“哢噠”一聲拉開槍栓。

沈雨溪絕望地閉上眼,完了。

楊林鬆沒動刀。

這距離,暴起殺人容易,但他不能賭。

隻要有一聲槍響,哪怕一聲慘叫,整個計劃就全泡湯了。

他左手從兜裏摸出一枚幹鬆果。

大拇指扣住中指,指尖蓄力。這是他在部隊練了無數次的彈指神通。

“嗖!”

一聲輕微的破空聲,快得沒人能聽見。

鬆果越過兩個探子的頭頂,砸在他們反方向三十米處的灌木叢裏。

“啪嗒!”

灌木叢裏正好窩著一隻野兔,受了驚,蹭地一下竄出來,撞得枯枝嘩嘩作響。

“操!嚇老子一跳!”

歪帽子手一抖,差點走火,隨即破口大罵,“原來是隻兔子!”

高個子長出一口氣,垂下槍口:

“真是自己嚇唬自己。行了,趕緊去前麵看看,沒事就回去複命,老鬼那頭還等著呢。”

“真晦氣!”

歪帽子朝巨石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轉身跟著同伴走了。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楊林鬆才鬆開手。

沈雨溪癱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都濕透了。她看著身邊這個男人,眼神裏全是見了鬼的表情。

那種生死關頭,一顆鬆果解死局?

這人的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沒時間發呆了。”

楊林鬆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利索起身,“前哨來了,大部隊最遲明天到。快!”

兩人衝到出口的陡坡下。

這是最後一道防線,隻要這裏炸塌,整條溝就成了一口封死的棺材。

沈雨溪手忙腳亂地掏出土製導火索。

可剛拿出來,她的臉色就變了。

“糟了……”

聲音帶著哭腔。

手裏的導火索軟趴趴的,外層包裹的草紙因長時間暴露在濃霧裏,受潮了。

她哆嗦著劃了一根火柴。

“滋……”

火星閃了兩下,滅了。

再劃一根。

還是滅了。

“吸濕性太強……引信廢了……”

沈雨溪抬頭看著楊林鬆,紅著眼圈。

“點不著了。沒有引信,這炸藥包就是擺設,咱們白忙活了。”

這是致命失誤。在戰場上,能把全連兄弟坑死的節奏。

“別慌。”

楊林鬆左右看了一眼,幾步走到一棵被雷劈過的老紅鬆前。

匕首一揮,在焦黑的樹皮裂縫處用力一刮。

一大坨半凝固的鬆脂被刮了下來。

“把我手套摘了。”

沈雨溪照做。

楊林鬆把鬆脂放在手心,兩隻手用力揉搓。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沒幾下,那團鬆脂就被體溫軟化,變得粘稠。

他拿起那根受潮的導火索,將軟化的鬆脂均勻抹在藥芯接口和外層草紙上。

“鬆脂是最好的天然助燃劑,還防水。”

楊林鬆一邊塗一邊說,“這玩意兒一旦燒起來,別說霧氣,下雨都澆不滅。”

塗好後,他劃亮火柴,隔空輕烤。

鬆脂融化滲入,很快形成了一層防水膜。

“試試。”

沈雨溪顫抖著手點燃。

“呲!!!”

火苗竄起,發出爆裂聲,燒起來比原來更猛!

“成了!”

沈雨溪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的視線停留在楊林鬆臉上。這個男人,把野外生存的本領刻進了骨子裏。

“幹活。”楊林鬆沒半點得意。

一小時後,所有導火索都被塗上一層鬆脂。

他把第一個爆炸點的引線連到斷龍溝的外圍。

做完這個,他拿起鬆枝,往後倒著走,把留下的痕跡清掃得幹幹淨淨。

填坑、覆雪、撒枯葉,還抓了幾把野兔糞便撒在上麵。

他站直身子,最後看了一眼這條峽穀。

風還在吹,雪還在飄。除了天知地知,沒人知道這平靜的凍土下,埋著足以送幾十號悍匪上西天的家夥什兒。

-

“走,帶你去拿真正的好東西。”

撤離路上,楊林鬆帶著沈雨溪繞到兩公裏外的一處背陰坡。

那裏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古樹,樹幹上有個隱蔽的樹洞,被亂草擋著。

楊林鬆扒開枯草,掀開裏邊的油布。

槍油味撲麵而來。

沈雨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

樹洞裏,躺著幾件大殺器。

一杆莫辛-納甘步槍,槍托是胡桃木色,槍管藍汪汪的,保養得很好。

旁邊是兩把托卡列夫TT-33手槍,俗稱大黑星。

還有一個沉甸甸的帆布袋,打開一瞧,裏麵裝滿了黃澄澄的子彈。

這是要打一場小型戰役啊!

楊林鬆抓起莫辛-納甘。

“哢嚓!”

單手拉栓,動作熟練。

“這才是給老鬼準備的真正大禮。”

他眯起眼,透過準星看向遠處的迷霧。

“他不是想玩黑吃黑嗎?咱們就陪他玩到底,看看到底是誰吃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