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大院。

劉寡婦搬著板凳坐在院門口,手裏抓著把瓜子,噗噗往地上吐皮。

剛挨過王大炮的批,她仍斂不住那股子刻薄勁兒。

她一看見楊林鬆,就連連甩手:

“又是你這個傻子!去去去!婚都退了,趕緊走開!”

“嬸子……”

楊林鬆縮著脖子湊上去,一副受氣包樣。

“看見我大柱哥沒?還有趙四哥……”

劉寡婦“呸”地吐掉瓜子皮:“楊家的人別問我,我老趙家和老楊家沒交情,趕緊給我走開!”

“他們……這一夜去哪玩了?怎麽不帶我?”楊林鬆憨著臉追問。

這一問,把劉寡婦整發飆了。

“老娘咋知道?老四,三天裏有兩天野在外麵,老娘早就習慣了!那個完犢子玩意兒死外邊才好!最好這輩子別回來煩老娘!”

罵著,她抄起門邊的大掃帚就往楊林鬆身上招呼,

“老賬還沒算清楚呢!你這傻子又來找茬?滾!趕緊滾!”

劉寡婦罵得唾沫橫飛,掃帚揚得塵土飛揚,兩隻雞在院裏亂撲楞。

“別打!別打!我走!”

楊林鬆抱著腦袋,嘴裏喊著,踉蹌著往後躲。

然而就在低頭躲避時,他的眼睛卻掃視著整個院落。

當他退到柴火垛旁時,餘光捕捉到一抹異色。

在秸稈的縫隙裏,夾著一小塊黃色的油布角,還沾著油漬。

楊林鬆心髒一頓。

那是他用來包大團結的供銷社專用油布!

他記得很清楚,是買肉時留下的。

這塊被撕破的油布角竟出現在這兒,說明那兩個蠢貨得手後沒直接跑,而是跑回這裏分贓!

好一個燈下黑!

“還不滾?等著老娘管飯啊?”

劉寡婦一掃帚拍在楊林鬆後背上。

楊林鬆順勢往前一撲,“哎喲”一聲摔在門外雪地上,手腳並用往外爬。

他臉貼著雪地,視線順著地麵看了出去。

村外大路上,積雪上印著兩道車轍。

印子寬,花紋粗,絕不是牛車能壓出來的。

那是解放牌大卡車的輪胎印!

車轍旁還有幾串雜亂腳印,一深一淺,看得出是有人匆忙上了車。

這就全對上了。

楊大柱和趙四一起撬門偷東西,得手後在趙家分贓,然後坐上一輛早就聯係好的大卡車連夜跑了。

這個方向……通往縣城。

大半夜能消化掉一張虎皮的地方,隻有一個。

鬼市!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楊林鬆趴在雪地裏,心裏冷冷地念了一句。

“晦氣東西!”

身後,劉寡婦罵罵咧咧地關上院門。

“再敢來,老娘放狗咬死你!”

砰的一聲,木門緊閉。

就在門關上的刹那,楊林鬆猛地彈起身來。

他顧不上拍身上的雪,轉身就跑。

步子邁得很大,每一步都踏碎了積雪。

想去鬼市銷贓?

那張虎皮會要了他們的命!

如果讓他們在鬼市把皮子亮出來,絕對會引來殺身之禍,甚至會把那夥間諜重新引回紅星大隊。

絕不能讓他們把東西賣出去!

楊林鬆衝回楊家村,一把掀開自家柴火垛,拽出那輛二八大杠。

他單手提車,飛身跨上。

車輪碾碎積雪。

楊林鬆伏低身子,雙腿瘋狂發力,鏈條哢哢作響。

他沿著卡車轍印,向著鬼市方向衝去。

風雪割麵,楊林鬆卻隻感覺渾身血液在燒。

這世上有些東西是碰不得的,有些人也是惹不得的。

能不能活,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

二八大杠的鏈條都要被蹬冒煙了。

前方彎道,吱的一聲,一輛墨綠色的BJ212吉普車猛地刹停。

車剛停穩,楊林鬆單腳撐地,渾身肌肉都繃緊了。

車窗搖下,探出一張滿是油汙的臉。

是阿三。

“爺!上車!”

駕駛座上,阿三拍著方向盤,滿臉通紅:“林場保衛科送修的車,讓我截胡了!這玩意兒四個輪子就是帶勁,跑得過風!”

副駕坐著老劉頭,眯著眼睛吸了一口煙鬥,他長出一口煙氣:

“哎呀,剛才真是嚇死我了,開起來還真沒我穩當。”

楊林鬆看了看自己的二八大杠,又看看眼前這輛吉普車,道:

“拿扳手來!”

楊林鬆接過阿三遞下的扳手,哢哢兩下卸掉了自行車前輪,單手提著車架子,打開車門,硬是塞進了吉普車後座。

人隨車入,車門關嚴。

“掉頭!去趟黑市!”

阿三和老劉頭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吉普車轟地一聲竄了出去。

推背感很強。

阿三這小子瘋了,冰雪路麵上敢把油門踩進油箱,過彎兒全靠硬甩。

老劉頭抓緊了扶手,煙鬥裏的火星明明滅滅:“阿三,想把咱仨的命交代在這雪地裏,就再踩深點。”

楊林鬆坐在後座,麵無表情:“再快點。”

“得嘞!”阿三一腳地板油。

原本二十分鍾的路程,硬是被縮短到了八分鍾。

前方是廢棄磚窯廠的輪廓,外圍的土坡下,停著一輛解放牌大卡車。

司機穿著破羊皮襖,正靠著車輪抽煙,腳邊全是煙頭。

“老徐的車,這孫子專門拉黑活。”老劉頭一眼認出。

“那倆敗家玩意兒肯定在裏麵。”楊林鬆壓了壓帽簷,煞氣瞬間收斂。

“守著口子。”

丟下四個字,他推門下車,向裏走去。

-

白天的鬼市遠不如夜裏熱鬧,稀疏的人流反而更容易鎖定目標。

楊林鬆雙手揣在袖筒裏,縮著脖子,標準的鄉下傻子模樣。

他的眼睛正在搜尋。

沒有。

還是沒有。

虎皮這種硬貨,一旦見光就是大事。這年頭抓投機倒把抓得嚴,這種皇貨要是露了白,不但會引來公安,更會驚動那個老鬼。

必須在他們亮貨之前截住!

突然,他的目光鎖定在一個舊衣攤位前。

兩個人影背對著他,正跟攤主比畫。

一個胳膊吊著石膏,格外顯眼。

另一個死死抱著包袱,生怕被人搶了去。

趙四,楊大柱。

“老板,這可是真正的硬貨,你看……”趙四想讓對方開開眼,正用單手鬆解包袱上的繩結。

包袱掀開一角,露出金黃與黑紋。

攤主把臉湊過去,又想伸手去摸:“這……這是……”

就在這時。

一隻大手斜刺裏伸出,狠狠拍開了攤主的手。

緊接著,一個高大身影從後方撲上,雙臂張開,給了楊大柱一個熊抱,順勢把趙四的手隔開,把包袱鎖死在楊大柱懷裏。

“哎呀!大柱哥!你可想死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