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卡車轟著油門衝進了武裝部大院。

車還沒停穩。

“哐當!”

後鬥的擋板被踹開了。

“下來!裝什麽死狗!”

兩個民兵拽著吳德貴的衣領,把他從車上薅了下來。

“哎喲!輕點!我的腿……我的腿斷了啊!”

吳德貴慘叫連連,雪地被拖出一道印子。

他那條右腿,軟塌塌地反向耷拉著。

吳德貴頭發亂成鳥窩,中山裝上全是灰土,眼淚鼻涕糊了大半張臉。

但他這嘴,是煮熟的鴨嘴,硬。

“周副部長!冤枉啊!我是大大的冤枉!”

吳德貴趴在地上,扒拉著積雪,仰頭衝周鐵山嚎喪。

“我就是個做買賣的!那野味……是幾個該死的廚子背著我收的!我頂多就是個監管不力,是個投機倒把!這罪不至死吧?我也沒殺人放火,你憑啥把我抓到武裝部來?”

這老狐狸,是想避重就輕,把罪名咬死在投機倒把上。

投機倒把雖說也是重罪,但頂多罰沒家產,蹲幾年大牢。

隻要人活著,憑他在縣城的人脈,還有那個沒露麵的黃五爺,早晚能把他撈出去。

可一旦沾上“敵特”二字,那便是政治問題,是吃槍子的罪,神仙也難救!

周鐵山站在台階上,看著這潑皮,臉色陰沉。

他從兜裏掏出那張革委會的公文紙,在手裏抖得嘩嘩響。

“監管不力?”

周鐵山冷笑道,“吳德貴,你那是麵館嗎?那就是個賊窩!濫殺偷賣國家保護動物,還和敵特分子勾結。現在跟我玩丟車保帥這一套?”

吳德貴眼珠子亂轉,賭咒發誓:

“什麽敵特分子?我是真不知道啊!知道死全家!”

“來我這裏的,都是吃飯的客人!就算真有幾個壞分子混進來,這我哪知道啊?不知者無罪啊!”

這話說得周鐵山沒法接。

雖說紙上寫了盜獵案與敵特案有關,但確實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和墨鏡男那夥人有勾結。

這案子要是沒鐵證,辦起來就有些師出無名。

王大炮站在一旁,氣得呼哧喘氣,恨不得上去給這老小子兩腳。

就在局麵僵持的時候。

“嘟嘟——滴滴——”

一陣怪腔怪調從院牆的犄角旮旯傳來。

眾人轉過頭。

隻見楊林鬆正撅著屁股,圍著角落裏的一輛吉普車轉圈。

那正是墨鏡男那夥人的車。

楊林鬆這會兒沉浸在傻子的世界裏,一會兒拍拍車門,一會兒摸摸車燈,嘴裏還哼著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兒歌:

“大汽車,滴滴滴,拉著傻子去趕集……”

幾個民兵皺著眉,想趕人,又礙於這傻大個是王大隊長帶來的,隻能無奈地看著。

“周部長,你們武裝部是沒人了嗎?”

吳德貴嗤笑一聲,試圖轉移話題,

“任由個傻子在大院裏蹦蹦跳跳,這像什麽話?這就是你們辦案的嚴肅性?”

周鐵山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讓王大炮把人拉回來。

突然。

楊林鬆蹲了下來。

他握著一根枯樹枝,撥弄著吉普車後輪的縫隙。

那裏卡著幾塊硬邦邦的泥塊。

這車,有問題。

楊林鬆心中冷哼。

這車的懸掛高度不對勁,比普通吉普車高出至少五公分,而且輪胎花紋很深,這是為了增加抓地力。

但他不能直接說,他是傻子,傻子隻能玩泥巴。

“嘿咻!嘿咻!”

楊林鬆嘴裏配著音,用枯樹枝用力一撬。

“啪嗒。”

一小塊暗紅色的泥塊掉了下來。

楊林鬆扔掉樹枝,抓起那塊泥巴就往回跑。

“叔!叔!你看!”

他衝到王大炮麵前,把那塊泥巴舉得高高的,一臉獻寶的興奮勁兒。

“紅泥巴!這泥是紅的!跟俺們那個有大黑瞎子的山溝溝裏見著的一模一樣!可好玩啦!”

“去去去,別搗亂,正審案子呢!”

王大炮本想把楊林鬆的手撥開,可當他看到那個泥塊時,動作停住了。

那是一塊紅膠泥,質地細膩緊實,還能看到裏麵夾雜著鬆針。

王大炮作為民兵連長,常年帶人在山裏巡邏,這地界的土,他抓一把放嘴裏,都能嚐出是哪個山頭的。

他一把奪過泥塊,撚碎。

紅色粉末沾在指紋裏。

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氣。

一股特有的土腥味,夾雜著落葉鬆腐爛後的酸氣。

“領導!”

王大炮抬頭,盯著周鐵山,聲音變了調。

“林鬆沒說錯!這是紅膠泥!這玩意兒俺們這一片平原根本沒有,隻有大山深處的黑瞎子嶺才有!”

周鐵山的眼神變了。

黑瞎子嶺。

那是什麽地方?

那是原始森林腹地,是無人區,再往北翻過兩個山頭就是國境線!

一輛在縣城裏跑的車,輪胎縫裏怎麽會卡著那鬼地方的紅膠泥?

“你確定?”周鐵山上前一步。

“我拿腦袋擔保!”

王大炮搓了搓手掌,“那地方邪乎,土是紅的,樹是黑的,老輩人都叫那地兒鬼見愁。但這車……絕對去過那兒!”

周鐵山沒說話,大步走向那輛吉普車。

他蹲下身子,把臉貼近輪轂,仔細察看這輛大家夥。

他看清了。

這輛車的底盤上有明顯的焊接加固痕跡,鋼板比普通吉普厚了一倍。

四個輪胎,竟然是蘇製的加寬越野防滑胎!

軍用輪胎!

這種輪胎市麵上根本見不到,隻有在那邊……

“好啊。”

周鐵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癱在地上的吳德貴。

“吳德貴,解釋解釋吧。一輛掛著假牌照的車,裝著蘇製軍用輪胎,還在前兩天去過大山裏的無人區。去深山老林能做什麽?這車是專程給你打獵的吧!”

吳德貴的臉一下子白了。

但他還在垂死掙紮。

“車又不是我的!”

吳德貴辯解道,“我哪知道他們去了哪?我又沒坐過那車!這跟我有啥關係?”

這是打算糊塗裝到底了。

楊林鬆站在一旁,歪著腦袋看著這一幕。

嘴夠硬的。

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

楊林鬆吸溜了兩下鼻涕,用手使勁擤了擤。

然後整個人撲到吉普車的車門上。

他把鼻子貼在門縫處,使勁嗅了兩下。

緊接著,他猛地向後一跳,一手捏著鼻子,另一隻手誇張地扇著風。

“臭!臭死啦!”

楊林鬆一臉嫌棄,指著車門大叫。

“這車好臭!跟那個戴墨鏡的壞蛋身上一個味兒!有狼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