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炮幾步跨過去,一腳踢開那具硬邦邦的屍體。

“哐當”一聲,死人懷裏掉出個鐵疙瘩。

是一把大黑星,保險開著,擊錘張開。

“槍?!”兩個民兵拉起步槍栓,槍口亂晃。

“慌個球!把槍口抬高!別走火了!”

王大炮一聲暴喝,撿起那把54式手槍,退下彈匣。

滿彈。

王大炮心髒狂跳。

這年頭,路霸頂多拿把土噴子或獵槍,誰能搞到這種製式手槍?

看來這不是一般的劫道。

是敵特!

是破壞分子!

“大炮叔!這人……這人拿黑管子指俺……”

熟悉的憨傻聲從身後傳來。

王大炮回頭,隻見楊林鬆順著繩索滑了下來,落地時還踉蹌了一下。

“你怎麽也下來了?這兒危險!上去!”

話音未落,傻大個渾身一哆嗦,抱著頭蹲進雪窩子。

“怕!俺怕那個黑管子!昨晚這壞人拿管子指著俺腦袋,說要崩了俺……俺不敢動,俺就趁他不注意,推了他一下……就推了一下!”

推了一下?

王大炮皺起眉,看了一眼那個摔成豆腐的腦袋,又瞅了瞅旁邊那根彎曲的撬棍。

他深吸一口冷氣,腦子瞬間清醒了。

什麽推了一下?

這分明是生死關頭,這傻小子被槍嚇激靈了,激起一身蠻力,抄起撬棍,把幾噸重的大卡車給掀翻了!

一力降十會!

在絕對力量麵前,管你什麽特務,什麽手槍,都是扯淡!

王大炮盯著還在發抖的楊林鬆。

不管真相的細節咋樣,必須就是這個理兒!

這傻小子是正當防衛,是誤打誤撞!

絕不能讓他顯得太精明,否則被上頭當成同夥審問,這烈士獨苗就廢了!

“好小子……”

王大炮把大黑星別進自己的腰帶,大步走到楊林鬆麵前,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別怕!你這是給老楊家、給咱大隊爭了氣!”

王大炮眼眶泛紅,聲音激昂:“這幫孫子帶著槍,要是讓他進了村,咱大隊得死多少老少爺們?你沒有闖禍,你這是立了天大的功!”

楊林鬆抬起頭,掛著鼻涕:“立功?能給俺發小紅花不?大炮叔,俺不要錢了,給朵花就行,那玩意兒好看,我想戴著給……給沈知青看。”

“發!必須發!給你發個洗臉盆那麽大的!”

王大炮剛說完,餘光就瞥見了斷裂的卡車大梁。

斷口裏,露出灰白色的金屬夾層。

他走過去,拔出腰間的刺刀一挑。

質地軟,切口是銀灰色的。

鉛?

車大梁裏夾鉛板?

王大炮一驚,他在部隊那會兒,運送精密儀器或者“特殊彈藥”的時候,車廂才會鋪這種鉛板。

“連長,咋了?這車底盤咋還夾心呢?是不是藏了金條?”一個民兵湊過來就要上手摸。

“別動!退後!”

王大炮大吼,嚇得民兵差點摔倒。

“所有人,退後十米!不許靠近!誰靠近老子斃了誰!”

王大炮額頭上冒出冷汗,這事兒比死個特務要緊多了。

這時候,楊林鬆湊過來,捏著鼻子甕聲甕氣道:“大炮叔,這車裏有怪味兒!臭!聞了手發麻!”

“昨晚俺看見個大木箱子。俺手一摸,麻酥酥的。那個死人跟俺吹牛,說這箱子裏的石頭熱乎乎的,誰要是碰了,以後生孩子都沒P眼兒,叫啥……絕戶!對,絕戶!”

“絕戶?”王大炮心裏咯噔一下。

“對!俺一聽這玩意兒能讓人絕戶就怕了。俺還沒娶媳婦呢,俺不能絕戶啊!”

楊林鬆一臉委屈樣,抹了一把鼻涕:“俺就在半道上又攔了個車,那個司機膽小,俺嚇唬他,讓他拉著那箱子,去俺們村東邊那個燒磚的大窯裏藏了……那地界邪乎,沒人去,藏那兒正好。”

這番話在王大炮聽來,字字驚雷。

手發麻?發熱?絕戶?

這就是輻射!當年老美在鴨綠江邊上嚇唬咱們的原子彈,沒準就是這玩意兒!

這傻小子誤打誤撞,把最危險的源頭給處理了?

難怪他在村口一身機油味,原來他還截了另一輛車去藏了這毒玩意兒!

這傻子是英雄啊!

“都給俺聽好了!”

王大炮站起身,瞪著兩個民兵。

“今天這事兒,爛在肚子裏!必須爛死!誰要是敢出去亂嚼舌根,說楊林鬆咋殺的人,說這車裏有啥,俺親自送他上軍事法庭!”

兩個民兵被嚇得腿肚子轉筋,立正敬禮,吼破音:“是!”

王大炮轉過身,看著一臉懵懂的楊林鬆,眼神變得慈祥。

他壓低聲音,鄭重道:

“林鬆,你給叔記住。以後不管誰問,哪怕是公社書記問,你也得說……是俺帶著民兵巡邏,碰巧撞上了這夥壞人,是你幫著俺們抓的人,聽懂沒?”

把功勞攬在集體頭上,看似搶功,實則是保護這孩子。

敵特肯定有同夥,要是讓人知道是他一個人幹的,那些亡命徒肯定會報複。

這傻孩子是老楊家的根,俺的護著!

楊林鬆心裏暗自點頭。這王大炮,是個爺們!

他咧嘴一笑:“懂!大炮叔帶俺抓壞人,大炮叔最厲害!”

——

回村的路上,拖拉機開出了坦克的氣勢。

進了村口,王大炮沒讓楊林鬆回家,直接把他帶到大隊部,讓民兵去食堂打了紅糖水,拿了四個大白麵饅頭,好吃好喝供著。

他自己一頭紮進了辦公室,把門反鎖。

他抓起搖把子電話,手抖得差點握不住聽筒。

“喂!喂!接總機!給我接縣公安局!還要接武裝部!我是王大炮!”

“抓著大魚了!特大號的魚!還涉及特種危險品!請求支援!帶防化連來!快!是原子彈那玩意兒!”

王大炮的嗓門震得窗戶玻璃直響。

大隊部外,換了條褲子的張桂蘭賊心不死,還想湊過來看熱鬧。

她看見楊林鬆大咧咧坐在台階上,手裏捧著紅糖水,那些平時對她吆五喝六的民兵,這會兒正客氣地給這傻子點煙。

張桂蘭的臉變得比苦瓜還綠,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完了……這傻子……今天要翻天了……”

王大炮打完電話,滿頭大汗地跑出來。

他心裏還是不踏實,在上頭派人來之前,得先弄明白現在該如何是好。

保險起見,得找個懂的人問問清楚。

他想到了知青點,那個家裏搞科研的女知青。

——

王大炮一路小跑衝進知青點。

沈雨溪正坐在院子裏發呆,腦子裏全是楊林鬆的一身血腥氣,還有他那個“被人搶了”的蹩腳理由。

“沈知青!”王大炮喘著粗氣,“你懂洋文,也見過世麵,你給叔參謀參謀。”

沈雨溪站起身:“大隊長,出什麽事了?”

王大炮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有這麽一種石頭,碰了手發麻,還會發熱,得用鉛皮死死裹著。最關鍵的是……這玩意兒能讓人斷子絕孫。”

“啪!”

沈雨溪手裏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整個人僵在原地。

鉛層……發熱……絕戶……

在她的認知裏,就是這世上最恐怖的東西。

強放射性原料!

甚至是移動的核汙染源!

“大隊長!那東西在哪兒?”

“就在村東邊的廢窯廠裏頭!”

快!封鎖消息!別讓人靠近那地方!那是……那是能要整村人命的東西!”沈雨溪聲音顫抖。

王大炮一聽這話,腿一軟,差點當場跪地上。

娘咧!

和他想的一樣,真是原子彈玩意兒咧!

那傻小子,真是救了全村人的命啊!

大隊部門口,楊林鬆嚼著白麵饅頭,心裏想著:

防化連來了也好,這麻煩總算有人來解決了。

就在這時,一個騎三輪車的身影出現在了村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