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張桂蘭還在念叨:

“等他餓死,看誰給他收屍,那兩間房的基地還得歸咱……”

咚!!

一聲悶響。

地皮跟著顫了三顫。

張桂蘭和楊金貴不笑了。

脖子生了鏽,僵僵地扭向門口。

楊林鬆堵在那兒。

他腳邊,躺著野豬王屍體,獠牙外翻、體型像小山。

一隻豬眼洞黑,另一隻豬眼直勾勾盯著桌上的玉米糊糊。

啪嗒。

張桂蘭手裏的玉米餅子掉了卻不自知。

楊大柱飯碗摔碎,稀粥濺了一褲襠。

楊金貴的煙袋鍋子從嘴裏滑落,煙灰掉在大腿上,褲子燙出一個洞,他沒發現。

一家人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的。

張桂蘭看著那頭比過年殺的豬還大兩圈的野豬王,再看那個昨天還任她打罵的傻子,兩腿直打擺子。

前一秒咒人家餓死。

後一秒人家拖回來幾百斤肉。

這哪是打臉?

分明就是楊林鬆掄圓了巴掌,把她的臉連同那點優越感,一塊兒扇進了泥地裏。

“圍著幹什麽!讓開!”

大隊長王大炮背著手擠進人堆。

進圈一看,王大炮嘬了口涼氣:“嘶——”

他圍著野豬王轉了兩圈。

這身板,比去年民兵圍剿的那頭還要大,獠牙長得能捅穿人。

“林鬆……這……這是你打的?”王大炮盯著楊林鬆。

屋裏幾十號人都盯著楊林鬆。

楊林鬆縮了縮脖子,撓著一頭亂發。

臉上是那副憨傻樣。

“不……不是我打的。”

大夥屏住氣。

楊金貴和張桂蘭鬆下那口氣。

對,肯定不是他打的。

這傻子要有這本事,母豬能上樹。

“它……它自己跑太快,沒看路,一頭撞在……撞在大樹上了。”

村民們沒反應。

接著立馬炸了鍋。

“豬自己撞樹上撞死的?這也行?守株待兔啊!”

“這他娘的什麽運氣?祖墳冒青煙啊!”

“這叫傻人有傻福!老天爺看不下去楊金貴一家欺負孤兒,給林鬆送口糧來了!”

解釋荒誕,可大夥信了。

楊金貴一家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臉上的表情比吃蒼蠅還難受。

撿的?

這種好事怎麽沒砸自己頭上?

嫉妒啃心。

聞著那血腥味,那是肉味。

張桂蘭眼紅了,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

王大炮愣了半天,拍了拍楊林鬆肩膀:

“好小子……行了,先把豬弄進自家屋去,今晚你有肉吃了。”

楊林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運氣?

嗬。

這頭豬隻是個開頭。

-

知青點。

沈雨溪躺在冷炕上,腳踝裹著草藥。

窗外喧嘩聲一陣陣傳進來。

議論的都是那個男人和那頭“運氣豬”。

沈雨溪不聽那些。

她腦子裏隻有一個畫麵。

風雪裏,那個男人手起刀落,動作利索。

豬血噴出來,他那張臉比冰雪還冷。

還有那個寬得能擋風雪的後背。

撞樹上?

黑暗裏,沈雨溪抓緊被單。

她臉上浮起笑。

她清楚,那不是運氣。

是硬實力。

這個看起來憨傻的男人,騙過了野豬,騙過了全村人。

“大傻子……演得還挺像。”

她輕聲念叨,翻了個身。

這個秘密,她爛肚子裏。

為了他,也為了自己。

-

大夥都擠在楊林鬆那間破屋裏,今兒個比過年殺豬還熱鬧。

一口借來的大鐵鍋架在火塘上,底下鬆木絆子燒得旺,火苗子舔著鍋底。

鍋裏水滾了,白氣咕嘟嘟往上冒,把周圍冷得縮脖子的漢子們罩在裏頭。

這股子熱氣夾著生肉的腥臊味,往人鼻子裏鑽。

在這肚裏沒油水的年頭,這是要把人魂兒勾走的香味。

全村老少爺們圍了一圈又一圈,袖著手,眼珠子定在案板上挪不開。

趙三刀擼起袖子,腰上係著油得發黑的圍裙。

手裏那把剔骨刀使得飛快,隻見刀光不見手。

刺啦一聲。

刀口順著野豬脊背劃到底。

厚實的黑皮向兩邊翻開,露出底下三指厚的雪白肥膘。

“謔!好家夥!”

大夥吸著涼氣,咽口水的動作連成一片。

肥肉好啊。

能煉油,拌飯香,吃了還扛餓。

楊林鬆蹲在牆根,手裏握著柴刀瞎比劃。

他亂糟糟的頭發蓋著眉毛,臉上掛著傻笑,眼睛在人群裏掃了一圈。

趙三刀停了。

他用刀尖挑開豬脖子深處一團爛肉,摳出一塊碎得稀爛的骨頭渣。

“怪事。”

他拿刀背敲了敲豬頸骨,眉頭擰成疙瘩。

“斷口齊整,這豬要是自個兒撞樹上,能把骨頭撞成粉?”

他扭頭瞅向牆根:“傻小子,這豬真撞樹上了?”

周圍幾個漢子也看了過去,眼裏透著不信。

楊林鬆吸了吸鼻子,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舉起柴刀,對著麵前的空氣狠命劈下去,嘴裏還配著響動。

“嘿嘿!大豬睡覺!我砍!大力砍!砰砰!”

他動作笨,身子歪歪斜斜,表情誇張得很。

明擺著一個撒潑的傻子。

趙三刀看這傻小子在瞎樂嗬,心中疑影散去。

“也是,這傻小子隻有把子蠻力,估摸是看豬暈了才上去亂剁的。”

趙三刀手腕一抖,刀子繼續在肉裏遊走。

“行了,大夥備盆,分肉!”

這一嗓子喊出,人群立馬躁動起來。

楊林鬆沒動窩。

大隊長王大炮站出來,手往下一壓,臉拉得老長。

“都別搶!這豬是林鬆弄回來的,按規矩,下水和兩隻後腿歸他,剩下的才能分!誰敢亂伸手,我剁了他的爪子!”

這話管用,沒人敢造次。

可肉一開始分,那紅白相間的肉塊看得人眼暈。

突然,人群被擠開個口子。

“讓開讓開!我是他大伯娘,這事我得管!”

張桂蘭手裏提著個大柳條筐,也不嫌棄楊林鬆是喪門星了。

她死死盯著案板上那扇最好的五花肉,恨不得直接撲上去咬兩口。

她屁股一扭擠開趙三刀,伸手就去抓肉。

“林鬆這孩子腦子不好使,這肉放他那兒,不出三天就得臭了。我是他長輩,替他收著,慢慢弄給他吃。”

替他收著?

村裏誰不知道張桂蘭那張嘴,隻進不出的德性。

進了她家地窖,別說吃肉了,楊林鬆恐怕連刷鍋水都喝不上。

周圍人撇嘴,臉上全是鄙夷。

但這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沒人好意思張這嘴。

這時,一隻大手橫插進來,五根指頭死死扣住了張桂蘭的手腕。

一米九的大個子戳在案板前,黑影投下,把張桂蘭整個人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