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旺,楊家村村口。

老槐樹下,幾個老娘們邊納鞋底邊嗑瓜子。

“瞅瞅,這傻子雖說有把子力氣,可腦子還是不行,都要進狼窩了,還樂嗬嗬往縣城跑,去買紅頭繩呢?”

“那劉寡婦家可是個火坑,也就傻子敢往裏跳。”

那些閑話,楊林鬆隻當沒聽見,腳步不停。

他腦子裏想的不是這些事,是山裏的腳印。

兩人一組,交叉掩護,標準的步幅,沒有帶獵犬。

比起那一紙婚約,還是山裏那幾個不速之客更有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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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供銷社五金門市部。

售貨員正拿蒼蠅拍敲著櫃台,見人進來,懶洋洋地問:“買啥?”

“同誌,這種細鐵絲來兩卷。還有那個,拖拉機座底下的粗彈簧,勁兒大的,給我拿五個。再來一把鋼銼。”

楊林鬆指著櫃台裏的東西,一張大團結被他拍在玻璃板上。

售貨員愣了一下,這年頭買農具的多,買這些零碎的可少見。

“那彈簧硬得很,一般人壓都壓不動,你要這幹啥?這可是公家財產的配件,不是隨便鬧著玩的。”售貨員一臉懷疑地說道。

楊林鬆脖子一縮,臉上的精明勁兒沒了,換上一副傻相。

他咧開嘴,傻笑著。

“家……家裏耗子多,個頭大!大貓都抓不住!”

楊林鬆雙手比畫了個大圓,大著舌頭說,“俺尋思做一個大夾子,把耗子腦瓜子夾碎嘍!”

售貨員被逗樂了,翻了個白眼:“那麽大的耗子?成精了啊?行行行,給錢就行,真是傻人多作怪。”

他手腳麻利地開了票,心想這大彈簧要是崩開了,不得把房子給震塌了?

傻子幹蠢事不稀奇,隻要票子是真的就行。

楊林鬆把東西胡亂塞進背簍,剛出門口,就撞上一個老婦。

“哎喲!哪個不長眼的……”

那老婦尖叫一聲,剛要罵街,一看是楊林鬆,到了嘴邊的髒話又咽了回去,臉上擠出一朵油膩的花。

是劉寡婦。

她提著網兜,裏麵裝著大包小包,是來置辦喜酒用的東西。

“喲!這不是我家大姑爺嗎?”

劉寡婦眼睛笑成了一條縫,伸手就要拉楊林鬆的胳膊。

“大侄子,你這是來辦年貨?怎麽也不跟嬸子說一聲,嬸子好讓人用車捎你回去啊。”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愣住了。

這劉寡婦在十裏八鄉是出了名的潑辣,啥時候變得這麽和善了?

楊林鬆看著劉寡婦的笑臉,心裏一陣冷笑。

“嬸……嬸子?”楊林鬆裝作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表情懵懂。

“怕啥!過陣子就是一家人了!”

劉寡婦從網兜裏掏出一把紙包的江米條,塞進楊林鬆手裏。

“拿著吃!這是嬸子特意給你買的,可甜了!你那大伯娘哪舍得給你吃這個?”

劉寡婦一邊說,一邊看著楊林鬆的反應。

楊林鬆低頭看著手裏的江米條。

下一秒,他一把將江米條全塞進嘴裏,哢哧哢哧嚼著,腮幫子鼓得老高,糖渣子往下掉。

這還不算完,他還伸出舌頭,當著劉寡婦的麵,用力舔了舔粘在手上的糖渣。

“甜!真甜!”楊林鬆邊噴碎渣邊傻笑,“嬸,還有嗎?”

周圍的人都露出嫌棄的神色,紛紛避開。

劉寡婦心裏的疑慮打消了,之前趙四還說這傻子邪性,現在一看,就是個有蠻力的飯桶。

隻要給口吃的,讓他往東就不敢往西。

“沒了沒了,回家還有!”

劉寡婦心疼那把江米條,但想到以後能有個免費的大勞力,心裏就舒坦了。

“趕緊回吧,別在外麵瞎晃悠,記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嬸子過一陣子就來接你回家!”

“哎!嘿嘿,有吃的我就去!”

楊林鬆抹了把嘴,邁著大步走了。

直到轉過兩個街角,確信沒人跟著,他臉上終於收起了憨傻。

他“呸”的一聲,吐掉嘴裏最後一點糖渣。

“想把老子當狗養?”

楊林鬆哼了一聲,“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

回到土坯房,天色剛擦黑。

楊林鬆掩上門,在火塘上燒起了火。

又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布包,那是用剩的汽車彈簧鋼板。

他把鋼板架在火上,燒得通紅,夾出來放在一塊大青石上。

他卷起袖子。

“滋滋——”

鋼銼在退過火的金屬上摩擦,鐵屑紛飛。

他把鋼板截成幾段長條,每一段邊緣都打磨得很鋒利。

接著,他用買來的粗彈簧和鐵絲,開始組裝一個機械裝置。

這東西看著不像打獵用的。

其實就是個沒裝彈藥的闊刀。

隻要碰到,磨好的鋼片就會全部彈出去,五米之內,不是斷腳就是斷脖子。

“篤、篤、篤。”

三聲敲門聲,很輕,有節奏。

楊林鬆手裏的活沒停,也沒抬頭:“門沒鎖死,進來。”

門被推開,寒風鑽了進來。

沈雨溪裹著軍大衣,提著一盞防風煤油燈。

她一進屋,就盯著那張工作台。

火光下,桌上擺滿了金屬零件,有彈簧,有鋼片,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你……”沈雨溪聲音有些顫抖,“楊林鬆,你這是在做什麽?”

她在父親的圖紙裏見過這些,那是戰場上用來封鎖通路的殺傷性武器。

不是用來打獵的!

楊林鬆拿起一個剛組裝好的觸發器,撥弄了一下。

“哢噠。”

這聲音讓沈雨溪想到了子彈上膛。

“有些不幹不淨的東西進了山,家裏來客人了,總得給他們準備點見麵禮。”

沈雨溪快步走到桌前:“我就知道你會亂來!我這次來就是要告訴你,知青點的張強今天去林子邊上撿柴火,看見了幾個穿深色大衣的人!”

“幾個人?”楊林鬆抬眼。

“三個!而且……”

沈雨溪臉色煞白,“張強說他們沒背獵槍,但是走路的樣子很怪,背上的包很沉,手裏還拿著望遠鏡。”

“千裏鏡。”楊林鬆換了個東北人用慣了的詞。

“對!就是軍用的那種!”

沈雨溪跺了跺腳,“林鬆,你聽我的,這幾天別進山了。那幫人肯定不是普通的盜獵賊,他們……”

“他們是戰術偵察小組。”

楊林鬆放下觸發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讓沈雨溪感到壓迫,但她那顆懸著的心卻莫名放了下來。

“不帶長槍,是因為在密林裏礙事,他們身上藏著短家夥。帶望遠鏡,是在測繪地形。”

楊林鬆走到牆邊,取下紫杉木大弓,拉開弓弦試了試力道。

“沈知青,你知道叢林裏的規矩嗎?”

沈雨溪茫然。

“規矩就是,誰是獵人,誰是獵物,不是看誰手裏的家夥硬,而要看誰先把局布好。”

楊林鬆拿起做好的彈射裝置,對著牆角的硬木板一鬆手。

“崩!”

一聲脆響。

裝置還沒有裝鋼片,光是彈簧的力量便將硬木板擊穿了一個洞。

沈雨溪瞳孔一縮。這東西要是打在人身上……簡直不敢想象。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火光下,他臉上帶著笑。

“回去吧。”

楊林鬆收起笑意,把大弓掛回牆上,“這幾天晚上鎖好門窗,不管聽見什麽動靜,都別出來。記住,天塌了也別開門。”

沈雨溪知道勸不動他,隻說:“那你萬事小心,靴子不合腳就別穿,跑起來礙事。”

“放心,正好。”

“還有,以後叫我雨溪就行。”

楊林鬆看著她,沒有點頭。

送走沈雨溪,天已黑透。

村裏的狗叫了幾聲,又安靜下來。

楊林鬆坐在磨刀石前,拿起柴刀就著涼水,一下一下地磨著。

屋裏隻有“霍霍”聲。

他在等。

“砰——!”

一聲悶響從大山深處傳來。

是槍聲。

不是獵戶的土銃,是製式步槍。

狗都吠了起來,連成一片。

楊林鬆的手停了下來。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刮過刀刃。

一道血口子裂開。

楊林鬆吹掉刀刃上的血珠,自語道:

“既然開槍了,那就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