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簾子落下,朱首長和機要參謀的腳步聲遠去。

楊林鬆坐在行軍**,右肩剛被沈雨溪包好的白紗布又洇出一小圈紅。

趙鐵鋒杵在帳篷暗角裏。

沒說話,沒挪窩。

楊林鬆餘光一瞥。

趙鐵鋒的眼睛沒看他的臉,全盯在他那右肩窩上。

那眼神楊林鬆太熟了。

前世新兵連,趙鐵鋒看每一個新兵蛋子都是這副德行。

不是在看人,是在拆零件。看你哪塊骨頭硬,哪塊肉該剜。

沈雨溪蹲在一旁收拾藥箱,手指頭還在發著抖。

她剛把最後一卷繃帶塞進去,抬起頭想開口。

趙鐵鋒動了。

他整個人從靜止到暴起,中間都不帶過渡的。

他右手五指化爪,直扣楊林鬆右肩窩!

反關節擒拿!

角度刁鑽狠辣。不是為了製服,是要在電光石火間,把對方的應激本能扒個底朝天!

楊林鬆的肌肉先於大腦動了。

左肘本能上翻,前臂內旋,肩胛骨往後猛地一沉。

反絞脫身術,起手式。

這是前世在爛泥地裏摔打了上萬遍,刻在骨髓裏的東西。

零點二秒。

理智一把拽住了本能。

他左肘的剛猛力道在半途硬生生被抽走,腳底故意裝作一滑,整個人笨拙地往右斜倒過去。

趙鐵鋒的手扣上了他的肩窩。

哢吧!

脫臼的肱骨頭被粗暴地頂回了關節盂。

“嘶——”

疼,鑽心剜骨的疼。從肩窩一路炸到天靈蓋,楊林鬆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趙鐵鋒沒鬆手。

他大拇指橫移三寸,壓在楊林鬆頸側,摁在了頸動脈竇旁的迷走神經觸發點。

再加半分力,人當場就得厥過去。

“你剛才左肘的起手,是反絞脫身。”

趙鐵鋒的聲音不帶感情。

“軍區特戰連最尖的兵,也做不到你那個切換速度。”

楊林鬆疼得直吸涼氣,右肩燒得火急火燎。他低垂著眼,盯著自己膝蓋處的補丁。

“啥反絞脫身?”

再抬頭,他扯著粗啞嗓子張口就來:“老子在大興安嶺,被四百多斤發瘋的炮卵子追著掏襠!躲慢半秒,大腸頭都得掛在鬆樹丫子上!你們當兵的沒鑽過老林子,不知道那畜生獠牙往腰眼上挑的時候,人能縮得多快!”

他猛地一把甩開趙鐵鋒的手,梗著脖子坐直。

趙鐵鋒盯著他,足足看了兩秒。

手鬆開了。

沒信,但也撬不出別的話。

轉身,大步掀簾出去了。

沈雨溪攥著藥箱蹲在原地,臉白得像紙。

她懂醫理,她看得清清楚楚。楊林鬆那個左肘上翻,快得隻剩殘影,力道卻能在半途刹死,收放自如到了駭人的地步。

被野豬攆出來的本能,絕不可能精確到零點幾秒內切換攻防。

她張了張嘴,卻把話連同驚駭咽了回肚子裏。

有些要命的東西,看破絕不能說破。

-

河灘東側,軍械車。

車鬥敞著,三排油光水滑的56式衝鋒槍碼在木架上,彈藥箱垛了半人高。

趙鐵鋒踩著傘兵靴躍上車廂。沒見他怎麽發力,重心穩如磐石。

拉栓,驗膛,換槍,再拉栓。一把接一把,手法利索。

楊林鬆慢吞吞地跟到車尾。

沈雨溪在三步外站定,沒靠前。

她手指把著藥箱提手,骨節泛白,風把她臉頰凍得通紅,她卻隻是咬牙看著。

楊林鬆餘光掃過車廂。趙鐵鋒正抄起兩顆木柄手榴彈,掂了掂分量,往腰間的武裝帶裏插。

楊林鬆眼皮一跳。

那批彈體底部的防潮漆早龜裂了,庫存至少超了兩年,引信鐵定受潮,扔出去最少有三成是啞炮。

他嘴唇一動。

可話到嗓子眼,卻卡住了。他一個打獵的糙漢,怎麽能懂軍火質檢的門道?

就在他這一愣神的工夫。

嗖——

極細的破空聲直奔後腦勺!

是一枚蘇製拉火管。鐵疙瘩,帶保險銷,半兩重。

是趙鐵鋒從三米外甩出來的!

楊林鬆後頸的汗毛根根炸立。

脊髓裏的肌肉記憶搶了主導。右手反抄,五指成爪,精準攔截死角!

但在手掌距離鐵疙瘩僅剩兩寸時,他牙關猛咬,硬生生斷了神經指令。

他脖子一縮,順勢腳底滑了個趔趄,整個人狼狽地往前栽了兩步。

當啷。

拉火管砸在木板上,滾了兩滾。

“你有病咋的?!”

楊林鬆回過頭,眉毛倒豎,吼得山響,“拿鐵疙瘩開人腦瓜瓢?老子這兩天挨的揍還嫌少?!”

趙鐵鋒站在車鬥邊緣,沒搭腔。

那雙冷眼就像兩把刮骨鋼刀,順著楊林鬆的天靈蓋,寸寸剮到鞋底子。

楊林鬆罵罵咧咧地爬上車廂。右肩吃不上勁,左手扒拉著車板才翻上去,土裏土氣。

他走到槍架前,左手單手掂起一把56式衝鋒槍。

大拇指切在機匣蓋卡扣上。

哢。

蓋板脆響彈開。左手中指快速探入,勾住複進簧尾端往後一扯。彈簧連著導杆一溜煙抽了出來。

他轉頭,目光鎖住角落裏一塊裹工具用的粗帆布。

三棱軍刺白光一閃,幹脆利落地劃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帆布片。對折兩層,墊進機匣後方的緩衝槽裏。

穩準狠!

複進簧壓入,歸位。

機匣蓋拍合。

拉栓,釋放。再拉栓,釋放。

閉眼聽聲。金屬清脆的“叮”聲,被一層厚實的“噗”音完美吃掉。

全程不過八秒。

哢嗒,單手推彈上膛。他把槍倒轉,一把拋進趙鐵鋒懷裏。

“老蘇家的古董貨,連發打久了機匣發燙,複進簧一軟,槍口準往右上角飄。加塊帆布墊片能壓住射速。”楊林鬆看都不看他,“這趟下地底空間窄,子彈比命金貴,省著點潑。”

趙鐵鋒穩穩接槍。

他低下頭,大拇指摳過機匣改裝的縫隙,指腹來回蹭著墊片邊緣。

那一瞬間,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種野路子改法,任何一本軍區步兵操典上都找不著!

這是隻有在槍管燙得能點煙、身邊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的血肉磨盤裏,拿人命熬出來的絕活!

“誰教你的?”

趙鐵鋒的嗓音變了,帶著震顫和驚疑。

楊林鬆熟練地把兩顆高爆手雷塞進戰術背心,拉緊帆布扣帶。

他沒看這位前世的魔鬼教官。

“死人教的。”

他冷硬地回了一句,話裏不見一絲東北腔的散漫。

趙鐵鋒眼角猛跳兩下。

他盯了楊林鬆三秒,最後什麽都沒問,直接抓起四個實彈匣。

兩個揣兜,兩個插進胸前。

“走。”

-

掛著軍牌的破吉普頂著白毛風,碾壓著沒膝深的積雪。

楊家村。

整個村子宛如死地,沒炊煙,沒狗叫。

唯有寒風灌進破土牆縫裏,鬼哭狼嚎。

兩人翻身跳下車。

趙鐵鋒突然刹住腳,單膝跪地,一把薅掉軍用手套,掌心貼上了雪下的凍土層。

楊林鬆也察覺了。

通過軍靴的防滑底,地層深處的異動清楚傳來。

一陣黏膩的搏動聲。

一下,兩下……

帶著陰森的節律。

“不是機器。”趙鐵鋒霍然起身,死死盯著腳下,“是心跳。”

楊林鬆端平步槍,大步蹚進風雪裏。

他直奔村西頭,那間分家後屬於他的破土坯房。

推開門,閃身入內。

他徑直走向屋裏的西北角。

那裏壓著一堆柴火,地窖就藏在底下。

自打分家以後,楊林鬆從未進去過。

趙鐵鋒端著56式跟進屋內,槍口遊曳,封鎖每一個死角。

楊林鬆剛彎腰去扒拉柴火,手卻僵住了。

牆角老鼠洞旁的泥地裏,露出一抹反光。

啞光黑。

不是鋁製件,不是生鐵。

那是哪怕在最頂尖的軍工車間也造不出的高分子聚合物材質。

楊林鬆心髒狂跳,左手倒抽軍刺,刀尖紮進凍土猛地一撬。

土塊崩裂,一件裹著泥巴的物件被挑了出來。

一個絞盤式戰術止血帶!

除了泥垢,連一絲氧化的痕跡都沒有。

他大拇指發著顫,用力抹開正麵的髒汙,是一行激光蝕刻的純白英文字母:

T-CAT Tactical。

視線下移,底端還有一行微雕小字:

2026.04。

楊林鬆的手懸在半空,五根手指僵住了。

現在是1976年。

趙鐵鋒手電筒的白光打了過來,正好落在那個年份上。

他不懂英文,但“2026”那四個阿拉伯數字,像一記重錘砸在他視網膜上。

“這是什麽東西?”趙鐵鋒嗓音壓得極低。

楊林鬆沒來得及回答,腦後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趙鐵鋒動了,快得中間連一個呼吸的過渡都沒有。

56式衝鋒槍的槍管子死死頂在楊林鬆的後腦勺上。

“2026,上頭四個數清清楚楚。”趙鐵鋒的手指壓在第一道火上,每個字都是從牙根裏磨出來的,“這破村子裏不會有這東西,軍區最高密級的裝備庫裏更不會有。你到底是誰?接的哪路線?”

楊林鬆沒動。從槍口抵上後腦的那一刻起,他的脊背就沒有繃緊過。

這種反常的鬆弛,讓趙鐵鋒的瞳孔驟然收縮。

楊林鬆兩根手指捏住止血帶絞盤縫隙裏的一張紙片,緩緩抽出來。

翻麵,舉到趙鐵鋒眼前。

碳素筆跡清晰得紮眼:“老七,你來晚了。”

“你猜,”楊林鬆開口了,“誰是這上頭的老七?”

趙鐵鋒的手指僵住了。

“黑骨入爐,死肉不爛。”楊林鬆吐出八個字。

這八個字直接轟在了趙鐵鋒的胸口。

這不是暗號,這是隻有親手燒過戰友遺體、在絕境中活下來的那幾個“影子”才懂的戰場祭詞。

“你不可能知道這句話。”趙鐵鋒聲音顫抖,“全世界知道這八個字的人,不超過五個。”

“現在是六個了。”楊林鬆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這東西的主人,跟我們要去的是同一個地方。如果你還想找回你的兵,就收起槍。”

趙鐵鋒盯著他看了三秒,最終哢嗒一聲,關上了保險。

楊林鬆徑直走向西北角,踢開柴火垛底下的碎木板。一塊半腐的鬆木蓋板露出來,底下是黑洞洞的窖口。

趙鐵鋒手電光打進去,光柱竟然照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