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風灌進領口,像碎玻璃,紮在皮肉裏。

能見度不到三步,天和地攪成了一鍋白漿糊。

風在嚎,從大興安嶺的脊梁骨上滾下來,拍在臉上,拍得眼皮睜不利索。

五個人在雪地裏趟。

楊林鬆走在隊伍正中間。右臂耷拉著,隨步子左右晃**。

左手攥著那把半自動步槍,槍托杵在雪麵上當拐棍使。

每邁一步,肋間那截碎茬子就往肺葉上頂一下。

不疼了,早過了疼的階段。是一種鈍鈍的磨,磨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眼前發灰發暗。

嘴裏翻上來的血腥味兒,咽了又咽,咽到嗓子眼都麻了。

大熊走在他左前方兩步遠的位置,個頭跟楊林鬆差不多,兩個肩膀寬得像堵牆。

走著走著,大熊停了。

沒吭聲,轉身,兩步跨到楊林鬆跟前,三下兩下把他防彈背心左側的固定帶解開,把那包磚頭大的塑性炸藥從他身上卸了下來。

楊林鬆眼珠子動了一下。

大熊已經把炸藥掛在了自己胸口,固定帶拉緊,拍了兩下。

“楊顧問,路還遠著呢,你得留著力氣按起爆器。”

說完轉過身,接著開路。背影被風雪吞了大半,隻剩一團黑影在白茫茫裏頭晃。

楊林鬆嗓子眼湧上來一口腥氣。

咽了。

沒矯情,槍托重新杵進雪裏,跟上去。

-

六個鍾頭。

趙老六走在最前麵。左臂吊在胸口,空棉襖袖子被風刮得啪啪響。

右手攥著半截木棍,每走一步先往前戳一下,踩實了再邁腳。

四根半手指凍成紫紅色,指節都彎不利索了。

他忽然停了。

木棍往右前方戳了兩戳。

回頭,沒說話。

四根半手指往右一劃。

那片白茫茫的雪地裏,藏著一條不容易察覺的低窪地帶。

兩側的樹樁子被齊根鋸斷,切麵朝天,積滿了雪。

是人工伐木留下的茬口。

蘇聯人修的伐木道,三十年前就有了。

“走這條。”老頭嗓子粗,“風打不進來。”

隊伍拐進伐木道。

兩側殘存的樹牆確實擋住了大半白毛風。

體感溫度沒升多少,好歹不用把整張臉埋領口裏了。

耗子走在隊尾。瘦小精幹,眼珠子不停往兩邊林子裏掃。衝鋒槍端在胸前,保險撥片一直開著。

又走了二十來分鍾。

趙老六的破棉鞋踢到了什麽東西。

硬的,平的,滑溜溜的,是一種人工切割打磨過的規整觸感。

“到了。”

-

雷虎衝上前,手套往前一扒拉。

厚厚的積雪被刨開,底下的東西露了出來。

花崗岩。

整麵山壁被削平了,跟天然山體嚴絲合縫。不仔細看,和一塊風化的崖麵沒任何區別。

沒有門,沒有鉸鏈,沒有把手。

就是一麵跟山長在一塊兒的石牆。

厚度未知。

雷虎手貼上去,敲了兩下。聲音又沉又悶,沒有空腔回響。

實心的,至少幾十厘米厚。

“全封死了。”

他剛要回頭去腰間摸測繪工具。

哢。

金屬碰金屬。

耗子的衝鋒槍端了起來,槍口指著石牆右側兩丈開外一處背風的凹坑。

他左手打了個手勢。

有情況。

-

楊林鬆丟開當拐棍的步槍。

左手反握三棱軍刺,整個人往下一壓,沿著石牆根摸過去。

肋骨碎茬子在胸腔裏磕了一記,牙關死死咬住,愣是沒吭聲。

軍用手電的光柱從軍刺上方打出去,落在凹坑的雪窩子裏。

五個人的呼吸同時卡了半拍。

雪窩子裏,一排腳印。

清晰,深,踩穿了表麵的雪殼,露出底下被壓實的灰白硬雪。

翻毛軍靴鞋印。

鞋底帶防滑深紋,紋路間距均勻,工業製式的。

楊林鬆蹲下去。

左手中指伸出來,輕輕碰了一下腳印邊沿的雪碴子。

雪碴子沒有完全凍硬,還帶著一絲鬆軟。

四個小時,最多四個小時。

有人來過,就在他們之前。

雷虎臉色鐵青,看向楊林鬆。

楊林鬆沒看他,目光順著腳印方向掃出去。

腳印從凹坑延伸到石牆根部,在石牆前麵拐了個彎,消失在背麵的雪坡上。

來了,又走了。

“按原計劃。”楊林鬆站起來,聲音硬朗。

“炸。”

-

大熊和耗子動了。

兩人蹲在石牆跟前,摘了手套,十根通紅的指頭在花崗岩表麵一寸一寸摸索。

敲了七八個點位,耳朵貼上去聽回音。

三分鍾。

三個應力節點鎖定。

塑性炸藥掰成三塊,貼上去。

雷管引線串聯。

接頭處用膠布纏了四道,防止碎土滲進觸點。

“退!”

五個人撤到百米外反斜麵的雪坑裏。

楊林鬆後背靠著凍土壁,左手攥著起爆器。

“起爆。”

拇指摁下去。

轟!

聲音被大風扯成了碎片。

地麵抖了一下。

碎石和雪塊從爆破點往四麵八方噴射,打在樹幹上劈裏啪啦響。

楊林鬆探出頭。

石牆沒炸穿。

但以三個應力點為圓心,裂紋往四周蔓延了一整圈。

正當中,一條兩尺來寬的石縫從上到下豁開了。

縫隙裂開的一刹那。

嘶!

尖嘯從縫隙深處噴出來。

供能管線在內部高壓衝擊下接連爆裂。

暗綠色的休眠液混著滾燙蒸汽,從石縫裏往外湧。

蒸汽柱衝上兩丈高,被風一卷,散成一團綠蒙蒙的霧。

腐甜味兜頭蓋臉。

泄壓持續了足足三分鍾。

管線爆裂一聲接一聲,從石縫深處往外頭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

最後一聲過後。

安靜了。

“麵具。”

楊林鬆扯下防毒麵具扣上臉。

五個人端著槍,依次擠進那條石縫。

-

02號設施的內部沒有燈。

手電光柱劈開麵前的黑暗,打在對麵牆壁上。

這裏沒有03號那種白瓷磚走廊,沒有精密儀表和玻璃培養皿。

粗礪的水泥牆麵,掛著黑紅色的水漬。

一道一道往下淌,幹了又濕,濕了又幹,不知疊了多少層。

空氣裏除了腐甜味兒,還攪著另外兩種東西。

血腥味,濃的,新鮮的,往鼻腔裏鑽。

還有排泄物的惡臭。

雷虎隔著防毒麵具都皺了眉。

手電光柱往前推。

推到盡頭。

所有人的腳釘死了。

整個地下大廳,被精鋼欄杆分割成一排又一排的鐵籠。

上下三層,左右各十二列。

每個籠子不到兩米見方。

像牲口棚。

不,比牲口棚還擠。

籠子後麵的牆壁上,密密麻麻的金屬管線攀附蔓延,連接著每一個籠子。

老周寫的那三個字從腦子裏蹦出來。

有活的。

-

楊林鬆走到最近的鐵籠跟前。

手電光柱推進去。

籠子角落裏,蜷著一團東西。

胸膛在動。

一起,一伏,極弱。

楊林鬆把手電往上抬了兩寸。

光柱掃過那人的後背。

雷虎扭過頭去,防毒麵具底下傳出一聲幹嘔。

那人的脊椎,從頸椎到尾椎,被完完整整地剖開了。

兩側的皮肉往外翻卷,用鐵絲一針一針縫合在肋骨上。

像一本被人強行攤開的書。

**的椎骨上,長滿了暗綠色的骨刺。

骨刺穿過皮肉,死死紮進籠子後方的供能管線裏。

人和管子,長在了一塊兒。

手電光碰到了那張臉。

“人”動了。

緩緩抬起頭。

五官擠在一處,全變了形。嘴唇幹裂到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兩隻眼對上楊林鬆的手電光。

眼珠子渾濁發白,但瞳仁在動。

他在看人。

嘴唇哆嗦了三下。

沙啞的聲音從嗓子深處擠了出來。

中文。

“殺……了……我……”

大熊的槍口垂下去了,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往後退了半步。

楊林鬆沒退。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

視線慢慢移開。

移向走廊盡頭。

手電光柱順著走廊往深處推。

推了三十米。

光停了。

走廊最深處,三個特大號的鐵籠。

籠門大開。

是從裏麵撕開的。

精鋼欄杆被擰成了麻花,斷口處的金屬往外翻卷。

籠子底部,有一攤新鮮的黏液。半透明的,還在冒著熱氣。

黏液匯成細流,順著地麵往外淌。

淌進走廊,淌過鐵籠之間的過道。

淌向五個人身後的入口。

楊林鬆低下頭,手電光打在腳上。

他們踩著的地麵,有三道巨大的濕痕。

從走廊最深處一路延伸到石縫入口。

新鮮溫熱,還沒幹。

那個東西已經出去了,就在他們進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