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鬆左手推開鐵門。

門縫豁開,白光劈頭蓋臉砸出來。

三盞白熾燈泡掛在走廊頂上,燈絲嗡嗡響。

三十五年前就標了“廢棄”的設施,燈還亮著。

門外是幾百號人踩著活體氣囊,門裏是一條鋪滿白色瓷磚的走廊。

地麵擦得照出人影,來蘇水和酒精的味兒兜頭撲過來,把暗河裏那股腐甜味兒衝淡不少。

雷虎和沈雨溪對視了一眼。

眼神是同一個意思:有人住在這裏,而且住了不是一天兩天。

走廊深處拐角,傳來腳步聲。

皮鞋底,噠、噠、噠,不急不緩。

楊林鬆端起步槍。

雷虎打手勢,十幾個特戰隊員拉槍栓,槍口齊齊鎖死拐角。

暗河裏幾百號人連呼吸都停了。

拐角走出來一個身影,不是怪物。

是一個幹瘦的老頭。

七十出頭,白大褂洗得發黃,鼻梁上架著用鐵絲纏過腿的老花鏡。

他左手端一個搪瓷茶缸,杯口冒著熱氣。

看見十幾把槍口對準自己,他連眼皮都沒抬。

嘬了一口茶,推了推眼鏡,目光越過所有槍管,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楊林鬆臉上。

這眼神有點意思。

不是害怕,不是慌張。

是打量。

看的不是槍,是傷。

他把茶缸擱在牆邊鐵架上,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中文。

“外頭那東西追到暗河口了沒有?”

楊林鬆沒回答,槍口壓低三寸,對準老頭膝蓋。

“你是誰?為什麽在這兒?”

老頭看了看槍口,又看了看楊林鬆那條耷拉著的右臂和胸口的爛樣。

搖了搖頭,道:

“先把你那幾百號人弄進來再說。外頭水底下那些卵囊被震醒了,鐵門隔不住多久。”

話音剛落,頭頂花崗岩發出崩裂聲,碎屑從天花板縫隙撲簌簌往下掉。

鐵門外的暗河裏傳來密集的噗噗聲。

氣囊在破裂!

卵囊裏的東西,開始孵化了!

楊林鬆沒再猶豫,扭頭厲喝:

“進門!所有人進門!”

-

雷虎指揮特戰隊員在鐵門兩側架火力掩護。

趙老六和沈雨溪在暗河裏催著村民加速。

幾百號人踩著氣囊跌跌撞撞往鐵門裏湧。

有人摔進水裏,旁邊的人一把薅住後領拖起來繼續跑。

張桂蘭扯著楊大柱被人群擠得踉蹌,一個年輕獵手伸手拽住她後領,硬拖進來的。

最後一個村民跨過門檻。

暗河深處炸出尖銳的嘶叫。

至少三四隻,新孵化的,沿著水麵高速逼近。

老頭走到牆邊,拉下紅色電閘。

三寸厚的鋼鐵防水門在液壓驅動下轟然合攏。

關門的最後一瞬,一隻慘白色的反關節利爪從縫隙裏伸了進來。

砰!

門板把它夾斷了。

斷爪掉在鋼板地麵上,五根反生的手指一張一合,刮得鋼麵嘎吱響。

楊林鬆一腳踩上去。

碾了三下。

不動了。

-

鐵門關死,腐甜味隔絕在外。

腳底下是堅實的防滑鋼板。

硬的,不彈,不軟,不粘。

幾百號人繃了幾個小時的弦,斷了。

有人直接癱倒,有人靠牆緩緩滑下去,臉埋進膝蓋裏。

趙老六坐在牆根,旱煙杆往嘴邊送了三回,三回都沒對準嘴。

張桂蘭趴在鋼板上,滿臉泥漿,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楊林鬆沒歇。

他拎著三棱軍刺走向老頭。

左手一翻,刀尖精準抵在老頭頸動脈跳動處。

“人進來了。現在回答我。你是誰?你為什麽活在鬼子的地洞裏?這些燈,誰給你開的?”

老頭手指撥開刀刃,不慌不忙。

“姓周,原名周守義。”

他端起搪瓷茶缸,嘬了一口。

“東北抗聯情報員,代號冬蟲。”

茶缸擱下來,搪瓷底磕在鐵架上,當的一聲。

“1944年奉命潛入日軍冬蛇部隊,刺探生化實驗情報。1945年鬼子投降,我以為到頭了。”

頓了頓。目光沒看楊林鬆,看的是頭頂那盞嗡嗡響的白熾燈泡。

“結果蘇軍進來以後沒銷毀冬蛇設施。實驗體、設備、數據,打包全收走了。我被蘇方就地扣押,強製留在地底參與運轉維護。”

他的嗓音波瀾不驚。

“蘇聯人撤了以後,把出口全封了。”

停了一下。

“我在底下,一個人。”

又停了一下。

“守了三十一年。”

楊林鬆沒吭聲,盯著他看了兩秒。

白大褂洗了不知多少回,領口磨出了毛邊。

茶缸用到了包漿,缸底蹭出了銅色。

鐵架上放著一摞不知翻了多少遍的舊書,書脊全散了,用棉線重新訂過。

這就是三十一年活下來的樣子。

沈雨溪蹲在旁邊,聽到“蘇方接收”四個字,開口追問。

“003號鉛牌寫的是1944年批次,001號寫的是1941年批次。這些編號是日本人編的,還是蘇聯人編的?”

老周冷笑一聲,嘴角往下撇。

“日本人編到010就跑了。後麵011到099,全是蘇聯人接手以後新造的。”

他伸手敲了敲牆壁上一根鏽跡斑斑的管線。

“你們看到03號那近百個培養皿,大半都是蘇方手筆。”

-

老周帶著楊林鬆、沈雨溪和雷虎穿過走廊,推開盡頭的雙開隔音門。

門後穹頂五層樓高。

一台比03號離心機大十倍的巨型設備矗立正中央。

無數粗壯管線從頂端輻射而出,連接四周高聳入頂的儲液罐。

運轉聲低沉綿長,震得胸腔發悶。

雷虎的手電光打在主控台上。

台麵嵌著一塊鑄鐵銘牌。

日文,關東軍冬蛇部隊標識,昭和十八年。

但這塊銘牌被人用焊槍切割過邊角。

下方焊接了第二塊更大的新銘牌。

俄文。

沈雨溪一字一字念出來。

“蘇聯國防部第十五生物研究局•黑瞎子嶺前沿站•1945年接管•1958年全麵升級擴建。”

她轉頭看向楊林鬆。

“日本人造了骨架,蘇聯人往裏麵灌了血。”

老周站在設備旁,拍了拍那台巨型機器,聲音沉悶。

“日本人的原始設計隻能維持十幾個實驗體短期存活。蘇方接手後改了培養液配方,休眠周期從十年拉到三十五年,單體規模從十幾個擴到近百個。這些管道全是1958年蘇方鋪的,直連01號母體。”

他把聲音沉下去。

“你們炸了03號的離心機,就等於斷了一條腿。但01號的主供能,在這兒。”

他拍了拍鐵殼子,那聲悶響在穹頂裏轉了一圈。

“這機器一天不停,01號就一天餓不死。”

-

雷虎在控製台後方砸開一麵鏽蝕的鐵皮櫃。

一摞發黃的檔案拖出來。

封麵俄文,蓋著紅色的絕密章。

沈雨溪翻開。

是實驗日誌,從1945年至1960年。

其中一頁夾著黑白照片。

一排人被綁在金屬實驗台上,編號101到150。

有老有少,全是中國麵孔,胸口插著管線,眼神恐懼空洞。

趙老六不知什麽時候已擠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

編號117。

臉瘦了一圈,但五官沒變。門牙缺了一顆。也是三十一年前跟他一塊兒進山的,再沒出來的老夥計。

“柱子……”

趙老六的旱煙杆從嘴裏掉了,摔在鋼板上,滾了兩滾。

老頭沒彎腰去撿。

他右手動了一下。五根指頭——不,四根半——微微往照片方向伸了伸,又縮回來。

攥成拳,擱在膝蓋上。

他就那麽站著,垂著眼,盯著照片裏的117號。

楊林鬆接過那遝照片,一張一張翻。

翻完了。

疊好,塞進貼身口袋,動作很輕。

他一個字沒說。

-

老周走到控製室最裏頭一麵鐵牆前,拉開一塊活動鐵板。

鐵板後麵是一個不到兩尺寬的豎井,冷風從下方灌上來,帶著凍土和鐵鏽味。

“鬼子當年修的緊急逃生通道,蘇修不知道這條路。通到山南坡外頭,出口在鬆花江支流河灘上。半個小時能到。”

他掃了一眼楊林鬆的傷勢,又看了看外麵擠著的幾百號村民。

“你們從這走。”

楊林鬆沒有馬上動。

他站在控製台前,盯著那台巨型設備。

管線在震,儲液罐嗡嗡響。

01號母體正通過這些管道源源不斷汲取能量,管子就是它的嘴。

他轉頭,看向老周。

“這台機器,能不能反過來?不給它輸能量,把它的能量往回抽。抽幹它。”

老周端茶缸的手僵了。

老花鏡片後麵的眼睛閃了一下。

沉默了五秒。

“能。”

他手指敲了敲控製台上一個紅色按鈕。按鈕外殼磨得發亮,但從來沒被按下去過。

“但反向抽取一旦啟動,01號會發瘋。它會把所有力量砸向這個控製室,把供能源頭連根拔掉。”

停了一停。

“整個過程需要手動操作,不能斷人。”

他抬起頭,直視楊林鬆。

“留在這兒的人,就出不去了。”

楊林鬆低頭,目光落在那個紅色按鈕上。

頭頂岩壁又震了一下,碎屑簌簌往下落。

01號沒停,還在長,還在往外拱。

沈雨溪的手攥住了他左臂的袖口。

攥出了褶子。

她沒說話。

但那雙手抓得死死的,怕一鬆開就什麽都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