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鬆是被人七手八腳抬回土坯房的。
四個獵手一人扛一條胳膊一條腿,跟抬門板似的。
他渾身焦黑,大衣後背燒出兩個窟窿,露出裏頭燙得起泡的皮肉。
炕上鋪了層舊褥子。獵手們把他放上去的時候,手都是顫的。
楊林鬆仰麵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每喘一口氣,肋骨就跟著抽一下。沒斷,但離斷也就差一層窗戶紙。
門外院子裏,村民擠了黑壓壓一片。
沒人大聲說話。所有人縮著脖子,往豬圈方向瞅。
砰!
大門被踹開了。
張桂蘭端著一盆冒熱氣的水,橫衝直撞擠進來。
臉拉得比鞋拔子還長,嘴裏的話跟倒豆子似的:
“要死死外頭去!別髒了村裏的地!一身臭,比豬還臭!”
罵著罵著,人已經到了炕沿邊上。
她擰了塊毛巾,手伸過去的時候,頓了。
楊林鬆脖子側麵一大片燙傷,水泡連成一串。有幾個已經破了,滲著淡黃色的**。
她把毛巾在盆沿上又捏了兩下,攥掉多餘的水。
然後,輕輕貼上他的臉。
動作慢得不像她。
一點一點,把焦灰和黏液從眉骨上蹭下來。碰到額角那道血口子的時候,手指頭繞了過去。
嘴裏還在罵。
“……掙那倆臭錢不夠你造的,還往地底下鑽,你當你是耗子。”
聲音越來越小。
到最後隻剩鼻子裏一聲一聲地吸氣。粗重,急促,全壓在嗓子眼裏出不來。
毛巾在盆裏涮了第三遍。
水變成了黑紅色。
楊林鬆偏頭看了她一眼。
張桂蘭把臉別過去,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看啥看!老娘眼裏進灰了!”
-
趙老六蹲在門檻上。
左臂用布條吊著,傷口剛敷過藥,血還在往外滲。
他單手攥著沒點火的旱煙杆,一動不動。
誰想靠近屋門口,先過他這一關。
院門口,阿三抄著長矛站左邊,老劉頭抱著鐵錘站右邊。
兩人腿上還沾著怪物的黑血,沒來得及洗。
木桌旁,是翻書的動靜。
沙,沙,沙。
沈雨溪在翻俄漢字典。
楊林鬆躺在炕上,聽著那聲響。
繃了快一整天的弦,鬆了一瞬。
那張燒焦殘片,這會兒正攤在沈雨溪麵前。
等翻書聲停了,該來的就來了。
-
翻書聲停了。
王大炮和趙老六進了屋。
沈雨溪站了起來,臉上沒有血色。
手裏攥著殘紙片和三頁寫滿字的草紙。
她看著王大炮和趙老六,沒繞彎子。
“咱們村底下的這個,殘紙片上標注是03號實驗場。”
她把草紙擱在桌上。
“三個基地裏,規模最小的一個。廢棄最早。就是個次級培養場。”
屋裏死寂。
王大炮撐著桌沿慢慢坐下,剛想放下手中的茶缸子,沒抓穩,哐當砸在桌麵上。
茶水潑了半桌,順著桌沿往下淌。
趙老六的旱煙杆從嘴裏掉了,砸在腳邊。
兩層樓高的肉山。
近百個培養皿。
幾十個被活生生縫在牆裏、硬撐了三十五年的蘇聯老兵。
最小的。
沈雨溪把殘紙片翻到背麵。
手指停在右下角一行極細的中文鋼筆字上。
“正麵是蘇方原始記錄。但背麵這些中文批注,筆跡工整,用的是密文縮寫。”
她咽了一下。
“應該是當年被困在地底的中方聯絡人,拚著最後一口氣留下來的。”
楊林鬆撐著炕沿坐了起來。
肋骨抽得他額頭冒汗,但眼睛死死釘在那行字上。
沈雨溪一字一頓地念。
“02號發生不可控異變,已強行物理封存。”
停了一下,繼續說。
“01號母體,轉入深層休眠。休眠液半衰期三十五年。預計——”
她的嗓子啞了。
“1980年。自動啟動。”
1980年。
離現在,四年。
“四年……”趙老六的聲音碎成了渣。“等那東西醒了,這山裏連隻活螞蟻都剩不下。”
王大炮兩手撐著桌麵,十根指頭摳進木紋裏。
他張了兩回嘴,沒蹦出字。
楊林鬆沒吭聲。
他盯著那行鋼筆字看了三秒。
目光落在筆鋒走勢上。
工整。
力透紙背。
最後一個句號歪了。
像是寫到這兒的時候,執筆的那隻手已經在劇烈發抖。
-
院子外頭,吉普車的急刹聲炸了一下。
朱建業帶著公社武裝部調來的四個基幹民兵闖進院子。
換了身新中山裝,扣子習慣性地係到最頂上。
他手裏揮著一張蓋了公章的手寫緊急通知,墨跡還沒幹透。
阿三的長矛橫過去攔路。
朱建業一把推開他,直奔土坯房。
站到門口,推了推眼鏡。
“縣革委緊急指示!”
嗓子拿腔拿調的。
“豬圈地洞即刻用三合土澆死封存!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省裏和外界透露!對上統一口徑:村裏私挖地窖引發土層塌陷,已妥善處置!”
他把通知舉到楊林鬆麵前晃了兩下。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缸子蹦了半尺高。
“底下是幾十上百條人命!澆死就當沒發生過?等怪物爬出來吃人你負責?”
朱建業冷笑。
“王大隊長,上麵的意思很明確,絕不能引發群眾恐慌,影響春耕生產。再說了——”
他斜了楊林鬆一眼。
“私自組織武裝進山、編造怪物謠言搞封建迷信、破壞穩定大局……這幾頂帽子,夠誰戴的?”
身後四個民兵端槍上前。
哢嚓。槍栓拉開。
“殘紙和鉛牌,全部移交縣裏保管。”
阿三和老劉頭眼眶充血,抄起還帶著黑血的家夥就頂上去。
空氣凝成了冰。
“讓他過來。”
火炕上。
楊林鬆睜開眼。
他拂開張桂蘭的手,慢慢站起,披上那件燒了兩個窟窿的破軍大衣。
傘兵靴踩上地麵。
一步。兩步。
走到木桌前。
每一步,肋骨都在叫。
他沒皺眉。
啪。
001號鉛牌拍在桌上。
啪。
003號鉛牌。
砰。
半截燒焦的殘紙片。
最後,他從褲兜裏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擱在最上麵。
一顆金牙。
黃澄澄的,被胃液腐蝕得發暗。
趙老六的老夥計,三十年前進霧區再沒出來的老王,嘴裏那顆逢人就咧嘴顯擺的金牙。
楊林鬆抬頭。
看朱建業的那個眼神,跟看一具還沒入土的屍體沒區別。
“這是抗聯老兵的骨血。”
“這是敵特搞反人類實驗的鐵證。”
“這也是四年後能把你們公社大院啃得渣都不剩的催命符。”
他頓了一頓。
“你要澆死?行。你在掩埋烈士的屍骨,替特務毀屍滅跡。我看你這顆腦袋,夠吃幾粒花生米。”
朱建業的嘴皮子哆嗦了五六下。
眼鏡從鼻梁上滑下來半截,沒顧上扶。
腿肚子開始轉筋,連退三步,後背撞上門框。
楊林鬆沒再看他。
轉頭,對王大炮說。
“大炮叔,這堆物證,我今晚親自送省裏去。”
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上的精鋼柴刀。
“誰敢攔,老子提前送他下去跟那些東西做鄰居。”
朱建業被兩個民兵架著,灰溜溜退出院子。
吉普車發動機轟了兩下,顛出村口,跑了。
阿三撒腿去開那輛老劉頭從林場借來至今沒還的吉普車去了。
趙老六用右手拍了拍楊林鬆的肩頭。
隻拍了一下,很重。
什麽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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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扣好大衣,走到院裏。
沈雨溪快步走過來,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漿糊粘了兩層。
“01號和02號的經緯度推算範圍。”
她盯著他的眼睛。
“我根據殘卷坐標和黑瞎子嶺水文反推的。誤差不超過五公裏。”
楊林鬆把信封妥帖地收進貼身口袋。
走出院子,他鑽進吉普車。
院子裏的人都看著他。
張桂蘭攥著那條擰幹的毛巾,院門口。嘴唇動了動,沒罵出聲。
趙老六蹲回門檻上,半截手指夾著沒點火的旱煙杆。
楊林鬆轉頭,從他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