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死角裏,灰塵直往鼻孔裏鑽。

李國華那隻手死死摳著楊林鬆的皮衣下擺,力氣大得很,恨不得摳破皮子掐進肉裏。

屋外,第一輪彈雨剛停歇。

報紙糊的舊木窗早被打爛,木刺橫飛。

火藥味順著窟窿飄進來,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李國華抬起頭。

就這一秒,他那股認命等死的心氣全散了,被主子當破鞋踹開後的狂怒徹底占了上風。

他喉結上下直滾,幹裂的嘴唇大張著,憋了快三十年的陰爛底細,馬上就要往外倒。

屋外頭,幾道手電光柱胡亂掃射。

皮鞋踩在碎玻璃和凍土上分外紮耳。

喀啦,喀啦。

那是催命的腳步聲。

帶隊的殺手頭子在碎門框外站定,不緊不慢地摸出洋火。

嚓!

跳躍的火苗照亮了他半邊陰狠的臉。

他吐出一口青煙,聲音透著股拿人不當命的戲謔。

“老李,別躲了。就這破磚牆,還能再擋得一撥子彈嗎?頭兒這些年對你可不薄。該給你的財,該給你的官,全兌現了。”

殺手頭子語氣陡然轉冷,殺氣透骨:“現在,到了你該報答的時候了!”

他又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刀:“要怪,就怪紅星大隊那幫泥腿子逼得太緊!怪你自個兒,當年還留了活口!”

報答。

兩個字,輕飄飄的。

砸在李國華心坎上,卻成了斬斷他所有念想的鍘刀。

手電光掃到了他的臉。他雙眼充血,眼珠子暴突,連眼角都快瞪裂了。

“嗬……”他猛地直起半個身子,左手死死拽住楊林鬆的皮衣領口。

他拚盡最後一絲活氣,扯著嗓子,衝著楊林鬆的耳朵,歇斯底裏地嘶吼出那個最要命的姓氏。

“沈!”

就這一個字,剛喊破音。

窗外黑夜中,傳出一聲極悶的怪響。

沒有火光,絕不是手槍的動靜。

噗!

一發開花彈精準穿透窗縫,強橫的衝力擊碎了擋在兩人身前的破矮桌,彈頭直直釘入李國華的喉嚨。

這玩意兒觸碰到血肉的瞬間,直接在肉裏翻滾炸開,當場送他見了閻王!

李國華後脖頸爆出血霧,頸椎骨被截斷。

那半個沒喊出口的名字,混著血沫,劈頭蓋臉噴在楊林鬆的黑皮夾克上。

李國華那雙死魚眼瞬時失去焦點,死拽著楊林鬆領口的左手軟塌塌鬆開,重重砸在青磚地上。

當場斃命,連抽搐都沒一下。

眼前唯一能指認鍛劍者的活口,就這麽被暗哨裏的冷槍,幹脆利落地掐斷了!

楊林鬆麵部肌肉繃得死緊,一滴溫血濺在眼皮上。

他硬是沒眨眼,可眼角還是不受控製地跳了一下。

沈?

哪個沈?!

這四九城裏,到底藏著多深的水?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眼下十麵埋伏,他根本沒時間理順這背後的牽扯。

“一個目標已清理!”殺手頭子發出一聲凶悍暴喝。

“還有一個泥腿子!給老子進去綁,頭兒要活的!”

唰唰唰!

幾道刺眼的手電強光,順著爛門縫和破窗戶齊刷刷捅進平房。

哐當!

殘破的老木門被一腳踹得粉碎。

幾名壯漢端著半自動步槍,大步踏入屋內。

殺機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是一個毫無死角的絕命包圍圈。

楊林鬆身上除了藏著賬本,隻有那把三棱軍刺。

他沒有任何能火力壓製的熱武器。

而迎麵這幫打手,子彈全在膛上。

手電強光在屋內四處亂掃。

光柱掃過地麵的瞬間,楊林鬆沒退半步,連抬手擋光的動作都克製住了。

他眼睛硬挺著適應強光,視線精準鎖定了半米外的牆角。

那裏靜靜躺著李國華跑路用的帆布包。

裏頭裝了半袋子金條。

人死如燈滅,這救命的黃白之物,絕不能白白便宜了外頭那幫孫子!

楊林鬆雙腿猛地一繃,身子貼著地麵往下壓,生生避開了亂晃的光柱。

他朝前竄出半米!

右手一把探出,將那沉甸甸的帆布包牢牢抄在手裏。

單手一繞,帶子死死纏在手腕上。

這波拚命,血賺不虧!

抓住帆布包的同一秒,楊林鬆左手順勢往磚地上一抹。

五指分開,摳住半塊大青磚。

這是被子彈擊碎飛濺出來的牆磚,很沉。

拿到東西的瞬間,外頭第一把步槍的槍口已鎖定了這個角落。

楊林鬆全身肌肉鎖緊,借著驚人的腰腹爆發力,起身規避彈道的刹那,左臂向後拉伸,掄出一個大滿月。

那半塊青磚帶著破空風聲,狠狠砸向窗外手電光最亮的區域。

楊林鬆氣沉丹田,扯開嗓子發出一聲暴喝:

“吃雷!”

這兩個字,短促、剛硬、狠辣,透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

這老兵練出來的詐敵手段,算是讓他玩到了極致!

黑暗中,這幫殺手本就神經緊繃。

剛看目標被爆頭,正是鬆了口氣的節骨眼,冷不丁聽到這聲暴喝。

殺手頭子臉色慘變,冷汗濕透後背。

他的嗓音劈了叉,大吼:“手榴彈!臥倒!”

十幾個殺手根本來不及分辨那黑影是手榴彈還是爛磚頭。

避險本能占了上風。

他們齊刷刷撲向碎玻璃和泥水坑。

雙手抱頭,身子緊貼凍土,撅著屁股瑟瑟發抖。

有幾個甚至連滾帶爬往牆根猛縮。

強攻陣型土崩瓦解。

防線大開,所有槍口都低垂指地。

這是真正的生死一線!

楊林鬆趁著這幾秒鍾的空當,加上這滿屋子橫飛的木屑和粉塵。

他大步轉身,抬起右腳,重重踹向後方防守最薄弱的窗欞。

哢嚓!

木窗框應聲斷裂,碎玻璃掉了一地。

楊林鬆單手拎著帆布包,另一隻手隔著沾血的皮夾克,死死護住貼在肚皮上的閻王賬本。

那是紅星大隊的命!

他雙腿猛蹬,翻了出去。

雙腳穩穩踩在屋外的枯草上,下盤極穩,連一絲多餘聲響都沒發出。

他迅速壓低重心,穿過低矮的殘牆。

整個人完全融入寒風中,向著街巷深處疾速撤離。

西北風凜冽,那個“沈”字令人後背發涼。

前方是風雲詭譎的權力漩渦。

今夜之後,這四九城,注定要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