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變硬了,刮在臉上生疼。

越往大興安嶺肚子裏鑽,林子越密,樹冠把日頭擋得嚴嚴實實。

地上的雪能沒過腳脖子,楊林鬆把褲腳拿草繩紮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蹚。

太靜了。

林子裏連聲鳥叫都沒有,每走一步都咯吱作響,聽得讓人心慌。

楊林鬆突然收住腳,鼻子用力抽了抽。

空氣裏有股說不清的味道,帶著壓迫感,讓他後脖頸子發涼。

這地方,不是狼群能待的。

狼再凶,也隻是抱團取暖,但這股氣息很霸道,是這片山頭的土皇帝才有的。

“哢。”

他反手解下背上的紫杉木大弓,攥在手裏,右手從箭囊裏摸出一根破甲箭,搭在弓弦上。

又往前摸了一裏地,是個背陰的山坳。

眼前的景象,讓楊林鬆心裏有了底。

幾棵碗口粗的紅鬆被撞斷了,斷口炸開木頭絲。

楊林鬆走過去,在一棵歪倒的樹幹上,看見幾道爪印。

爪印摳進樹幹半指深,滲出的鬆油凝成了硬疙瘩。

他比畫了一下,這位置比他人還高一大截,離地快有兩米五了。

他從樹皮縫裏撚起一撮黑毛,又粗又硬。

湊到鼻子底下一聞,是衝鼻的土腥味。

“果然是這東西。”

楊林鬆彈飛手裏的黑毛,在一塊背風的雪殼子下,扒拉出一個大腳印。

那腳印比他臉盤子還大,前後掌疊在一塊兒,在雪地裏陷得很深。

黑瞎子。

而且不是一般的黑瞎子。

看腳印的深度和步子大小,這畜生起碼有五百斤,立起來跟個小黑塔似的。

怪不得那頭狼王餓得啃樹皮也不敢回老窩。

這片山頭,換了個脾氣暴躁的“新山神”。

風向突然變了。

一股腥臊臭氣混著腐肉味道,順著風口灌了過來。

楊林鬆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整個人貼到了旁邊一塊大石頭後麵。

“吼!!!”

一聲低吼,震得樹上的積雪嘩嘩往下掉,砸進領子裏透心涼。

前頭百米外的灌木叢炸開,枯枝碎得到處都是。

昏暗的林子裏,一頭巨大的野獸人立而起!

太大了。

他渾身黑毛油光鋥亮,厚得像鐵甲,胸口有一撮“V”字形白毛。

就是這畜生,把狼王嚇破了膽。

它眼睛裏透著瘋勁兒,這是一頭發了情、占了地盤,正在暴躁期的叢林霸主。

它看見楊林鬆了。

尋常野獸見了人,會繞幾圈試探。

但這頭霸主沒那耐心,它把這個兩條腿走路的活物當成了送上門的吃食。

“咚!咚!咚!”

地麵在顫。

黑熊四條腿一落地,卷著漫天雪沫子,對著楊林鬆就撞了過來!

五百斤的分量,加上這衝勁,一頭牛都能被它撞碎。

跑?

雪都快到膝蓋了,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

這時候跑就是送死。

楊林鬆臉上沒表情,連弓都沒拉滿。

這距離,這速度,破甲箭能射穿它的皮,但想一箭幹挺它?

難。

受了傷的黑瞎子隻會更狂暴,哪怕心髒碎了,剩下的幾秒鍾也足以撕碎麵前的一切。

三秒,黑熊已經衝到二十米內,腥臭的熱風糊了一臉。

楊林鬆渾身筋骨繃緊。

十米。

五米。

黑瞎子咆哮著掄起大熊掌,帶著風聲,對著楊林鬆藏身的大石頭拍了下來!

楊林沒往後躲。

他用手裏的反曲弓梢往後頭的樹幹上猛地一頂,整個人借著反作用力彈起,腰部發力一擰,貼著地就滾了出去。

“轟!”

石頭渣子亂飛。

那塊幾百斤的花崗岩,竟被黑熊一巴掌拍掉一個角!

這一下要是拍在人身上,當場就得變成肉泥。

楊林鬆就地一滾,正好落進旁邊一條被積雪蓋住的冰溝裏。

他仗著舊棉襖滑溜,在雪麵上一下就滑出去十幾米,拉開了距離。

黑瞎子一巴掌拍空,爪子被碎石頭硌了一下,疼得它當場暴怒,擰過大腦袋就要追。

滑出去的楊林鬆在高速移動中一個回身。

開弓!搭箭!

這就是單身二十年的手速!

他瞄的不是黑熊的眼睛,也不是心口,而是腦袋正上方。

那兒有一根早就枯死的大鬆樹杈子。

“崩!”

弓弦一顫,破甲箭飛出,不偏不倚。

“哢嚓!”

粗壯的枯樹杈子裹著厚雪砸下來!

“嗷!”

正仰頭追人的黑瞎子被砸了個正著。

雪迷了它的眼,樹杈子擋了它的路。

這點分量傷不了它,但足夠打斷它衝鋒的節奏。

楊林鬆趁著黑熊扒拉樹枝,順著冰溝飛快地滑向低處。

黑瞎子的咆哮聲在山穀裏回**。

就在楊林鬆滑過一個雪窩子時,眼角掃到一抹土黃色。

一隻傻麅子。

這倒黴蛋估計是躲在這兒避風,被剛才那聲熊吼嚇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它瞪著無辜的大眼睛,撅著白屁股,呆呆地瞅著楊林鬆。

既然送上門了,是老天爺賞飯吃。

楊林鬆腳下不停,滑行中身子一側,右手從背後又抽出一支箭。

看都沒看,全憑肌肉記憶。

“噗!”

近在咫尺,一箭穿脖。

那傻麅子哼都沒哼一聲,四條腿一軟,栽進了雪裏。

楊林鬆滑行而過,左手長弓往肩上一掛,右手順勢一撈,揪住了麅子的後腿。

借著坡度和慣性,他單手拖著幾十斤的獵物,滑出了黑熊的領地,一頭鑽進下風口的密林裏。

直到滑出去兩三裏地,確認那頭黑瞎子沒追上來,楊林鬆才在一處亂石堆旁停下。

他把麅子往地上一扔,大口喘著粗氣。

剛才一連串的高強度動作,讓這具虧空了八年的身體有些吃不消,肺裏火辣辣的。

但他沒急著走。

上輩子當兵的習慣,讓他總覺得這裏不對勁。

黑熊會找山洞過冬,但剛才那個位置……

石頭堆得太整齊了,不像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炸塌的工事。

楊林鬆蹲下身,在石頭縫的凍土裏來回掃視。

一點黃光刺了他眼睛一下。

他伸出手,用柴刀小心地撬開凍土,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個小東西。

一枚彈殼。

7.62mm口徑。

楊林鬆用拇指擦掉泥,把彈殼底座湊到眼前。

要是獵戶的土銃,彈殼底座是光的。這枚彈殼底下,刻著一串生產批號,還有一個兵工廠代號。

這是製式步槍子彈。

這種特殊的批號,楊林鬆上輩子在解密檔案裏見過。

這不是發給民兵訓練的彈藥,而是正規軍,甚至是特殊人員才有的。

遠處的林子深處,還能隱約聽見黑熊不甘心的吼聲。

楊林鬆握緊彈殼。

這趟進山本是為了一口肉。

現在肉有了,還意外釣出一條大魚。

他看了一眼已經凍硬的傻麅子,勾起冷笑。

既然有了槍,這林子就不再是畜生說了算了。

楊林鬆把彈殼揣進貼身口袋,單手提起傻麅子,背上大弓,轉身朝山下走去。

這林子裏的規矩,看來得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