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鬆背著長條油布包,大步跨出城東火車站。

七十年代灰蒙蒙的四九城,裹著倒春寒的風迎麵撲來。

廣場上人頭攢動,大喇叭裏正字正腔圓地播報著長篇社論。

滿大街全是軍綠和藏青交織的製服,每個人臉上都透著股行色匆匆的緊繃感。

楊林鬆站在冷風口,腦子裏飛速過了一遍前世記憶裏的四九城地圖。

去城西香山,得橫穿小半個京城。

這二十多公裏的路,步步都是蹚雷。

他攔住個戴套袖的環衛大爺問清了路,得知必須坐大通道公交車倒換。

楊林鬆拉緊皮夾克拉鏈,隔著衣服重重按了按腰間大衣夾層裏的賬本。

硬邦邦的觸感貼著肚皮,這本要命的爛賬,就是他進京掀翻鄭家祖墳的底氣。

他邁開大步,硬擠上一輛開往動物園方向的大通道公交車。

車廂裏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轉不開身,汽油味混著旱煙和陳年冬裝的酸味兒直衝腦門。

楊林鬆單手抓著吊環,油布包豎在腳邊,閉目養神。

車開出幾站。

吱嘎一聲急刹。

前門一開,冷風倒灌。

五六名戴著紅袖章的糾察隊員大步跨上車。

帶頭的中年人冷著一張臉,目光在車廂裏來回掃射。

“例行檢查!工作證、介紹信,都拿出來!”

車廂裏的氣氛立馬繃緊了。

這年月外地人進京查得嚴,沒合規的路條和單位證明,當場就得送去郊區篩沙子。

糾察隊從車頭查到車尾,帶頭的中年人停在楊林鬆跟前。

他太紮眼了。

一米九的大高個,一身黑的人造革皮夾克在藍灰棉襖堆裏,鶴立雞群,腳邊還杵著個神神秘秘的長條油布包。

“同誌,哪個單位的?包裏裝的什麽?”

中年人死盯著他,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武裝帶。

幾個隊員默契地圍攏上來,隱隱封死了退路。

楊林鬆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這波狐假虎威算是讓他玩明白了。

他左手慢條斯理地探進內兜,兩根手指夾出那張從死鬼身上扒來的介紹信,隨手一遞。

中年人眉頭一皺,接過去一瞅。

視線猛地一縮!

右下角那枚鮮紅的省革命委員會大印,配上特派調查員幾個黑體字,在這年月就是壓人一頭的硬通貨!

再抬頭瞅楊林鬆。

那張臉上滿是風霜,眼底透著股拿人不當命的冷厲煞氣。

這不是坐辦公室寫材料的幹部,這是前線真見過血的主兒!

中年人喉結一滾,慌忙雙手把介紹信遞了回去,腰板拔得筆直:“首長辛苦!”

他趕緊往後讓了一大步,連多看那油布包一眼的膽子都沒了,生怕沾上什麽絕密任務。

楊林鬆麵無表情地接過信,揣回兜裏。

一路倒車,楊林鬆頂著西北風,總算到了香山腳下。

倒春寒正凶,滿山光禿禿的樹杈,哪有半點紅色。

楊林鬆站在荒涼的山道前,腦子裏閃過那張密信上的暗語:香山紅葉紅似火。

這大冷天的看什麽紅葉?

擺明了是個接頭的黑話。

香山看紅葉的地方多,但最出名的賞紅地就一處。

絢秋林。

楊林鬆沿著坑窪的禦道往山上走。

越走,周遭越死寂。

別說巡林員,連隻山雀都沒有,靜得隻剩冷風刮過枯枝的沙沙聲。

事出反常必有妖。

快到絢秋林時,他的太陽穴直突突。

前頭殘碑斷壁的陰影裏,藏著不止一個活人。

換別人早貓腰找掩體了,但楊林鬆偏不。

他把後背挺得筆直,傘兵靴在凍土上踩得極重,嘎吱作響。

就這麽大搖大擺地往殘碑區域走,跟大幹部視察基層似的,氣場直接拉滿。

剛跨過半截廢殿的石台基。

唰!枯草叢裏竄出五道黑影。

五個裹著軍大衣的壯漢動作極快,半句廢話沒有,立馬呈扇形散開包抄。

哢哢!拉槍栓聲整齊劃一。

五根黑洞洞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管,結成一張網,把楊林鬆死死釘在原地。

距離太近,這絕對是受過正規訓練的殺陣。

帶頭的三角眼端著槍,指著楊林鬆的臉。

“站住!哪路神仙?拜的哪家廟?”他厲聲喝問,食指壓在扳機護圈上。

三角眼上下一掃,視線落在那身皮夾克上,冷笑了一聲。

“這身皮,不是山裏的路數。”他啐了口唾沫,聲音冰冷,“上頭沒發話,生臉也敢闖死地?外線摸上來的雷子吧!”

三角眼一句廢話都不多給,抬起左手打了個手勢。

“動手,就地按死。”

殺機漲滿。

四個壯漢槍托一緊,眼看就要摟火。

就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楊林鬆動了。

他大跨一步挺起寬厚的胸膛,迎著槍口撞了上去!

堅硬的槍管結結實實戳在心口上。

隻要對方手一哆嗦,他當場就得被開個透明窟窿。

這不要命的滾刀肉架勢,把對頭五個人全看懵了。

“儂曉得伐?”

楊林鬆眼皮下壓,刻意拿捏出一口生硬的南方口音,語氣裏全是狂妄。

“瞎了你們的狗眼!連鄭少華組長派來的人都敢攔?”

平生不修善果,專治各種不服!

他直接搬出鄭少華的招牌,反手就給對麵扣上一頂大帽子。

三角眼眼神一縮。

他確實知道東北那邊要來人,上頭交代了是南方人,但他生性多疑,哪能被一句話就給唬住。

“鄭少華?”他槍口半點沒挪,“空口無憑,老子隻認規矩!”

楊林鬆冷哼一聲。

右手猛地從兜裏抽出,兩指夾著那張介紹信,手腕一抖。

啪!

薄薄的紙片結結實實抽在三角眼臉上。

三角眼大怒,下意識伸手一抓。

低頭一瞅,省革委會的紅戳子紅得刺眼。

他臉色變了變,渾身的殺氣頓了一下,但槍口依舊穩當。

“特派員同誌。”三角眼咬著後槽牙,“拿紅戳子能嚇唬地方上的土狗,但想見咱們鍛劍者,光有紙不行。拿不出硬通貨,今天你照樣得留這山溝裏當肥料!”

要信物是吧?楊林鬆等的就是這句。

他左手一把扯住長條油布包的細麻繩,猛地一拽。

油布散開,滑落在地。

一把泛著冷光的步槍,暴露在凜冽的空氣中。

暗紅的實木槍托,直拉式槍機,還有槍身上蘇修軍工特有的刻痕,在這林子裏紮眼得很。

莫辛-納甘!

楊林鬆右手一翻,指間又多出個沒抬頭的白紙信封,正是那封密信。

“鄭組長給首長的東西全在這。”他俯視著矮他半頭的三角眼,“夠不夠分量?”

林子裏寂靜。

看清那把槍的瞬間,三角眼腦瓜子嗡的一聲,渾身猛打了個冷戰。

眼底那股子陰狠全碎成了渣,隻剩下掩飾不住的驚恐。

作為在京城邊緣的看門狗,他太清楚這把槍的分量了。

這是能通天、能要命的投名狀!

“把槍放下!”三角眼猛回頭,衝著手下低吼。

四根槍管齊刷刷垂了下去。

三角眼轉過身,抬手胡亂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剛才的狂妄徹底沒影了,腰杆子立馬彎了下去,要多恭順有多恭順。

“首長,怪我瞎了狗眼,您裏邊請!”

他快步走到半人高的殘碑後,雙手摳住一塊厚重石板的邊緣,猛地一掀。

石板移開,露出一段直通山體內部的幽暗防空洞。

一股陳年機油味兒混著冷風,從地底深處往外倒灌。

楊林鬆單手提著那把莫辛-納甘,連眼角餘光都沒給三角眼留,踩著枯樹葉大步向前。

手握實打實的敲門磚,他穩穩踏進了這神秘的防空洞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