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頭徹底黑透了,穿堂風刮得跟鬼嚎似的。
沈雨溪杵在院裏,足足愣了半分鍾。
等她回過神來,楊林鬆已經進了屋。
“阿三。”
阿三湊上前。
“去村口、村道、後山小路溜達一圈,把大炮叔和周叔都叫回來。”
“得嘞。”阿三應了聲,一頭紮進黑燈瞎火裏。
不到一刻鍾,人齊了。
周鐵山裹著一身冷風卷進屋,王大炮緊跟在後頭,鼻尖凍得通紅。
老劉頭蹲到牆根底下,黑皮順勢靠住門框。
沈雨溪最後踩著碎步進來,嘴唇抿得發白。
劉德厚縮在角落裏,捧著個搪瓷缸子。
楊林鬆撂下門閂,走到桌前,從懷裏把底牌一件一件往外亮。
物資送貨明細擺中間,三頁殘紙攤左邊,沈雨溪抄下來的物資清單壓右邊。
燈泡光打下來,泛黃紙麵上的字跡影影綽綽。
楊林鬆的手指叩在那份明細上,砰砰敲了兩下。
“這上頭白紙黑字掛著鄭鴻運的名,定他的死罪,鐵證如山。”
“但這幾丈催命帖,必須得全須全尾送到一個鄭家髒手伸不進的地方,才算擲地有聲。”
他手指一抬,懸在桌麵上方,“關鍵是,咋送出去?”
屋裏鴉雀無聲,爐膛裏的幹柴塌了半截,炸出一串火星子。
沈雨溪先掐斷了話頭。
“京城軍工係統那邊,有硬關係的話,興許有人接手。”
她壓下嗓音,“但這案子幹係太大,是捅破天的事兒,原件必須親手遞到位。”
“走村裏的郵路不行,托人轉手更不行,隻要脫一次手,半道上就可能被連皮帶骨地截掉。”
她緩了口氣,手指點在明細邊緣。
“這東西離開咱們這扇門,就必須穩穩當當落進能拍板定案的那個大領導桌上,絕不能過二道販子的手。”
周鐵山鐵青著臉,食指在桌麵上虛畫了一條線,從左到右劃過。
“從紅星大隊到最近的縣火車站,兩百多裏地。”
手指頓了三下。
“縣城檢查站,一道。公社路口,一道。火車站安保哨,又是一道。”
他抬起頭,嗓音沉得發悶,“這三道卡子,眼下全成了鄭家能做局的地盤。大搖大擺走官道,那他娘的就是把肉包子往狗嘴裏塞!”
老劉頭把煙袋鍋子往鞋底幫上磕了磕,死灰撲簌簌掉了一地。
“走野路子成不?”他眯起眼,“鑽老林子,抄近道去隔壁縣扒火車,把所有的哨卡全繞過去。”
這話說出來沒兩秒,老劉頭自個兒先搖了頭。
“臘月天,大興安嶺裏頭零下三四十度的大煙炮,一百多裏沒腳印的野地,單憑兩隻腳蹚過去……”
話沒說完。
王大炮悶聲接了茬:“凍死餓死還算輕的,遇上大瞎子或者迷在冰溝裏,連塊骨頭茬子都撈不著。”
氣氛墜進了冰窟窿。
沈雨溪死死攥著手裏的半截鉛筆。
周鐵山雙手撐在桌沿上,肩膀快要把棉襖撐破。
劉德厚僵在角落裏,搪瓷缸子裏的水紋絲不動。
啪!
楊林鬆猛地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搪瓷缸子跟著蹦了個高,溫水濺出來差點打濕紙頁。
“我親自送。”
所有人齊刷刷盯著他的臉。
“不走野地,不鑽老林子。”
楊林鬆手臂一伸,食指直指窗外的黑暗。
“我就背著一簍子山貨,堂堂正正從小道上、哨卡前跨過去。”
王大炮急得嘴裏的半截煙卷掉在地上。
“你小子瘋魔了?!”他猛拍著大腿蹦起來,“明知山有虎還偏向虎山行?一個人往那三道要命的卡子裏鑽?!”
周鐵山兩步跨到桌案前,兩道濃眉倒立。
“你還想去裝瘋賣傻?”
他手指頭差點戳到楊林鬆鼻梁上,嗓門很大。
“今兒一早姓鄭的帶人闖院子,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把你不傻的底細都給點破了!你的老底都讓人掏了!這不叫運籌,這叫送死!”
楊林鬆連睫毛都沒眨一下,紋絲未退。
他迎著周鐵山急紅的眼,突然笑了。
“鄭少華看出來了,不假。”
“但他底下那群在雪窠子裏守卡的嘍囉,未必領會得那麽透亮。”
周鐵山一怔。
楊林鬆豎起兩根手指,一根指天,一根指地。
“他鄭家的手確實夠長,能從省城一直伸到咱們這窮鄉僻壤。”
他五指驟然收攏攥成重拳。
“可他的嘴,長得過他的手嗎?”
滿屋子的人都被震糊塗了,沒人接話。
楊林鬆往前邁了半步。
“鄭少華拉來的那幫便衣,說白了就是拿糧票和工資幹活的馬前卒,他們知道來這兒是抓人,是來搶東西的。”
“但到了這個時候,鄭少華敢跟手底下的走狗兜底?敢大咧咧地說:聽著,你們盯的那個傻子不但不傻,還攥著能把老子祖墳刨了的證據?”
楊林鬆冷笑一聲。
“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放這個響屁。”
“一旦這口風露出去,就是承認他堂堂省革委會副主任的公子,要為了見不得光的事,對一個烈士遺孤下死手。”
“底下辦事的誰是真傻子?立馬就會在心裏犯嘀咕,幫著幹這種昧良心的絕戶活兒,哪天會不會被一腳踢開頂罪?”
“更何況,真正在路上守卡子的多半是公社武裝部和縣裏的基層幹事,根本不是他鄭家能隨便拿捏的。他鄭少華能交代下去的,頂天了也就是一句,給我把那個姓楊的看牢了。”
楊林鬆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廓。
“那在這幫底層的辦事員眼裏,我楊林鬆是個啥貨色?”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天生神力、腦子缺根弦、常年靠打點野物去收購站換爛地瓜的烈士遺孤,十裏八鄉叫得出名號的二流子加憨貨。”
第二根手指緊接著立起。
“上頭吩咐盯緊他。那這幫在寒風裏凍得直跺腳的兵痞,瞧見一個滿身麅子騷味、背著破竹簍的傻子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是會如臨大敵地把他按進雪窩子裏搜個底朝天?還是皺著眉頭捂著鼻子,嫌晦氣地揮手放行?”
這幾句話直擊要害。
周鐵山嘴巴微張,徹底被這一堆話給震住了。
王大炮薅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涼白開,擰緊的眉頭劈開一道亮光。
楊林鬆這一招信息差降維打擊,就是把破冰的鐵鎬,生生砸穿了所有人的盲區。
是啊,他鄭家的手確實長。
但這嘴巴的忌憚,注定跟不上手蔓延的野心。
角落裏傳來哐的一聲輕響。
搪瓷缸子被頓在了木板凳邊上。
這白發老頭雙手撐著膝蓋起身,拔直了腰。
他走到桌前,死死盯在楊林鬆臉上。
足足五秒,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
“你爹當年……要是能有你這份扮豬吃虎的憨勁兒,有你這忍辱負重的城府……可能,也就不用白白送了命。”
周鐵山緊攥著桌沿的手慢慢鬆開了。
王大炮嘴唇動了兩下,把湧到嗓子眼裏的全部顧慮咽回了肚子裏。
楊林鬆沒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果斷下達指令。
“周叔。”
周鐵山抬頭。
“你坐鎮大隊部,走暗線聯絡趙衛東,外圍隻要有一點風吹草動,立馬走你那邊的關係拍電報預警。”
“大炮叔。”
王大炮腰板一挺:“說!”
“把村裏的青壯民兵重新整編一遍,三班倒輪值。鄭家那幫王八羔子要是狗急跳牆再來找茬,隻要不硬闖,你給我死守別開火。”
“老劉頭,黑皮。”
老劉頭和黑皮精神一振,齊齊挺直了腰板。
“明天趕早集,去鬼市大麵積放風。就放出話去,說我接了大單進深山老林打獵去了,口水傳得越廣越好!我要讓鄭家在山頭瞎折騰,把他們布置在官道上的暗樁全忽悠到林子裏去。”
“阿三。”楊林鬆轉過頭。
阿三站正:“在呢,楊爺!”
“你想辦法掩護沈知青去縣裏,找條穩妥的路子拍加密電報,動用她父親在軍工係統的老底子,去查死那個人六七年的出差留底。”
布置妥當,他的目光落在了劉德厚身上。
劉德厚胸膛一鼓,那架勢分明想說,老頭子我也跟大侄子去蹚這趟渾水。
楊林鬆抬起手,指頭抵在老頭胸口。
“你,給我老實巴交地在這後院的暖炕上貓著。”
“你這口喘氣的嗓子,眼下比什麽死證據都金貴。證據被水泡了、火燒了,大不了再找。可你要是折在半道上,這全天下就真沒一張長著肉的活嘴,能替我爹洗刷了!”
劉德厚張了張嘴,老淚在眼眶裏打轉。
最終緊緊閉上,一屁股塌回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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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
大隊部裏的人散了,巡查的去巡查,站崗的去站崗。
楊林鬆獨自回到自己那間土坯房。
爐膛裏添上兩根鬆木劈柴,屋裏總算有了點暖意。
他單膝半蹲在炕沿邊,伸手從房梁上摘下一大串麅子肉幹,又從牆角的破麻袋裏掏出幾捧野鬆子。
把平日裏嚼的冷蕎麥硬餅子全部塞進包袱。
剛整理得當。
兩長一短,篤篤篤。
開門,是沈雨溪。
她的手裏攥著一個粗布卷。
反手關上木門,快步走到炕邊。
粗布卷在炕席上展開。
是一條用的確良邊角料雙層縫製的貼身長布袋,兩端留著結實的細麻繩,能緊貼著肚皮綁在腰上。
“趕工縫出來的。”
她聲音很輕,透著微甜的皂角香。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證據拆成兩份,散頁藏別處,賬本貼身綁這兒。”
楊林鬆伸出手掌,接過布袋。
交接的刹那,他的指節不經意間碰上了她的指尖。
冰涼。
他沒有立刻縮回手。
她也沒跟觸電似的躲開。
就這麽隔著布料,兩人的手指交疊著,靜靜停了兩秒。
楊林鬆長舒一口氣,低下頭,將賬本埋進布袋。
隨後掀起大衣,將帶子死死纏在精壯的腰杆上。
貼著溫熱的肌膚,布袋也一點點熱乎起來。
破竹背簍倚在門邊,那把紫杉木大弓斜掛在簍口。
沈雨溪站在爐火旁,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林鬆……保重。”
千言萬語,隻化作四個發顫的字。
“嗯。”
楊林鬆係攏大衣扣子,順勢將那枚熊爪牙往領口深處塞了塞。
收拾妥當,他單手拎起背簍,往肩上一挑。
沈雨溪站在他身後半步,沒有淚水,沒有阻攔,隻用目光追隨著那個挺拔的背影。
楊林鬆一把拉開木門。
外頭的寒風收了勢頭,露出半天稀稀落落的冷清星子。
他跨過門檻,軍靴沉穩地踩在凍得邦硬的雪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