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雲層散開,天光照在院子的殘雪上。

楊林鬆帶著老劉頭和黑皮踩著凍實的雪殼子,繞過後院土牆,悄沒聲兒地進了大隊部。

楊林鬆大步邁進辦公室,一邊解開大衣扣子,一邊掏出那個發硬的油布包袱。

“鎖住!”

楊林鬆把布包扔給王大炮。

王大炮愣了一下,沒多說收下包袱。

他拉開鐵皮櫃,把這遝證據扔進去掛上銅鎖,哢嗒一聲拔出鑰匙。

鑰匙剛離開鎖眼,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篤,篤,篤。

聲音響了三下,發悶發沉。

屋裏沒了聲音。

沈雨溪倒抽一口氣,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後背貼上了裏屋的門框。

周鐵山右手一翻,駁殼槍落入掌心,大拇指壓開了擊錘。

楊林鬆沒回頭,隻微微抬了抬下巴。

黑皮會意,反手握住短刀,貓著腰貼牆溜到門後,扒開了門閂。

木門被推開,雪風吹進屋裏。

一個白發老人站在台階上。

還是他,那個自稱劉德厚的。

他那件打著補丁的軍大衣沾了不少水漬。

這次,他跨過門檻時,腰杆筆挺,腳步走得很穩。

之前來大隊部偽裝已經放下了。

這次,他不是那個來閑聊的老戰友。

老人沒看旁邊端著槍的周鐵山,直接把目光投在楊林鬆臉上。

沒閑聊,沒客套,開門見山:

“那個黑鐵箱子,找著了吧?”

楊林鬆斜倚在辦公桌上,雙手揣在兜裏。

“洞裏那道絆線套子動過手腳,是你解的。”

楊林鬆說,不是問。

老人點點頭。

“我解開進去瞅了一眼,順手給你照原樣係回去了,結打得湊合。”

他往前走去,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揣進了袖管裏。

“趁你們還沒到,我搶先進去轉了一圈。”

老劉頭腿一軟,煙袋掉在地上。

黑皮咬著牙。

這老頭竟能趕在他們前頭進洞,還能解開死結探底,然後全身而退!

老劉頭心裏發毛。

這老頭到底是啥來頭?

老人看了老劉頭一眼,目光回到楊林鬆身上。

“你爹當年進洞瞅見那本日記後,就知道鐵箱裏裝著啥了。”

“可惜那兒有機關,而且部隊轉移得急,隻好先走了。”

楊林鬆抬頭:“這些我猜到了。”

老人嘴角一咧,繼續道:

“那三頁紙,是你爹自己撕下來帶走的。”

屋裏安靜了。

爐膛裏的柴火崩了一聲。

周鐵山眉頭擰死了。

沈雨溪手指捏緊了衣角,嘴唇抿成一條線。

楊林鬆盯了老頭兩秒,然後挺直了後背,把手從兜裏抽出來。

他長腿一邁,拽過辦公桌前的一把木椅子,金刀大馬地坐下,隔著桌子冷冷盯著對方。

“三頁紙,現在在哪?”

聲音硬邦邦的。

老頭沒躲他的眼神,雙手依舊揣在破舊的袖管裏,背脊反倒往後靠了靠,挺得更直了。

“在沒親眼瞅見那黑鐵箱子裏的東西之前,”

老頭聲音發沙,透著股死磕到底的執拗,“我就算把這把老骨頭交代在這兒,也半個字都不會吐。”

屋裏的空氣瞬間繃緊了。

周鐵山的手重新摸上了駁殼槍的槍套。

黑皮手裏的短刀在衣擺後頭轉了半圈。

楊林鬆卻沒惱,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他沒多磨半句廢話,腦袋微偏,下巴朝著牆角的方向抬了抬。

“大炮叔,開櫃子。”

王大炮就等這句話了。

他大步跨過去,從腰帶上拽下鑰匙,對準那把掛在鐵皮門上的銅鎖。

哢嗒一聲,脆生生的。

鐵門拉開,王大炮一把將那個油布包袱扯了出來,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楊林鬆麵前的辦公桌上。

楊林鬆一抬手,將外層的破油布扯開。

那遝物資明細賬冊,明晃晃暴露在眾人眼皮底下。

老人眼角的褶子猛抽了一下。

他死盯著那遝賬冊,身子一點一點往前傾,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急促。

過了幾秒。

老頭眼裏的那股子提防和試探沒了。

臉上的肌肉耷拉下來,肩膀一塌,整個人又縮回了先前那副幹癟模樣。

“你小子……真是把你爹沒走完的路,給蹚到底了。”

老人歎了口氣,嗓音啞得厲害。

他沒再端著手,哆嗦著去解上衣扣子。

手直接掏進了大衣裏頭的棉襖,手指伸進貼身夾縫裏,摸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紙裹了三層的扁包。

油紙發脆,一碰就掉渣。

一層一層剝開。

三頁泛黃的紙露了出來。

折痕極深,深到紙麵沿著那道印子快要斷開。

紙邊磨出了毛茬,角上蹭出一片陳年油漬。

“九年了,我一直放在身上,不敢拿出來,也一刻不敢離身啊。”老人站起身,歎了一口長氣。

楊林鬆一把抽了過來。

對著窗外射進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張金山的筆跡。

一筆一畫寫得很重,是攥緊了拳頭刻上去的。

編號、箱內物品描述、關鍵人物的行蹤和行為……

每一條,都跟他剛到手的那份明細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楊林鬆把三頁殘紙和明細並排攤在辦公桌上。

周鐵山湊過來,王大炮湊過來。

沈雨溪眼珠子死死釘在那兩摞紙上。

明細右下角的簽收人一欄裏,簽著一個刺眼的名字。

鄭鴻運。

三十一年。

從凍土底下刨出來的,從白骨縫裏扒出來的,從這老頭貼身棉襖裏焐了九年的東西,在這張破桌子上合成了一根繩。

繩的那頭,就是鄭鴻運的脖子。

周鐵山一拳砸在桌角,搪瓷茶缸蹦起來,水潑了半桌。

他眼眶通紅,後槽牙咬得嘎嘣響。

王大炮雙手撐著桌沿,十根指頭嵌進木頭紋理裏,喉嚨裏悶響了一聲。

沈雨溪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另一隻手按在門框上,手指抖得止不住。

楊林鬆的目光從紙上挪開。

冷冷地落在椅子上的老人身上。

“物證對上了,現在說說你自己。”

聲音冷冽。

老人坐回椅子上,兩手擱在膝蓋邊,滿是老繭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

沉默了五秒,開口。

“我當年也在協力者隊伍裏,不過……用的是假名。日本人不知道我是誰。”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幹沫。

“但有一個人,認得我這張臉。”

楊林鬆接話,聲音無波瀾。

“鄭鴻運。”

老人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我的真名,但他認得我。”

他眼眶紅了,嗓子啞得快出不來音。

“三十多年了。我換過四個名字,搬過六個地方。戶口本換了一摞,連走路的姿勢都改過。”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裏不是怕,是那種在刀尖上滾了半輩子、隨時可能掉腦袋的疲憊。

“但隻要他還活著一天,我就不能用真麵目走在太陽底下。”

屋子裏,隻剩爐膛裏柴火燒裂的聲音。

楊林鬆站在燈底下,沒吭聲,手指緩緩摸上了懷裏那本日記的封皮。

三十一年的爛賬,終於翻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