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攥在右手,刺尖朝下。

紫杉木大弓和三棱刺太紮眼,沒帶身上。鄭少華進村之前,就被楊林鬆塞進了大隊部柴房的草垛底下。

後背貼死門框,左手搭在門閂上,五根指頭鬆鬆擱著,沒使勁。

但隨時能發力。

敲門聲停了三秒。

又響起來,節奏亂糟糟的,不是任何一個人的暗號。

楊林鬆左手一撥門閂,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身子側過去,門縫隻讓出一條線。

門開了。

楊金貴。

滿臉的鼻涕凍成了冰碴子,棉襖扣子一顆沒係,敞著懷,裏頭的秋衣皺巴巴的。

他抖得厲害,兩條腿打架,站都站不穩當。

楊林鬆右手一翻,匕首順著袖口滑進去。

“咦?大伯!你咋知道我在這兒?”

楊金貴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一句囫圇話:

“我……我在自家窗戶後頭瞅見的,一幫人進了你屋,聽見翻箱倒櫃的響動。後來你大伯娘被人塞上車拉走了,我就……就摸過來了。”

楊林鬆沒接話。

目光往下落了一眼。

楊金貴的棉鞋麵上,雪隻蓋了薄薄一層,鞋幫子還沒濕透。

腳趾頭在鞋裏縮著,凍得發僵,但還沒到那種在外頭杵了半個鍾頭以上的僵法。

他剛到不久。

沒偷聽到實質內容。

楊林鬆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外頭冷。”

-

楊金貴進了屋,腿一軟就蹲在了門邊。

沒人給他搬凳子。

楊林鬆點著了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晃了兩下,屋裏總算亮堂了些。

王大炮靠在桌沿上,胳膊抱著,臉拉得老長。

周鐵山站在窗戶邊,手插在大衣兜裏,沒吭聲。

楊金貴蹲在地上,兩手搓著膝蓋,聲音又碎又急:

“大隊……大隊長,你得幫忙啊。桂蘭被人帶走了,我得去縣城找人。公社供銷社有個遠房表親,縣糧站還有個以前一起扛活的老夥計,我去求他們,看能不能打聽打聽……”

王大炮背著手,嗓門壓得又低又啞:

“哼!早幹啥去了?你們兩口子整天折騰侄子的時候,咋不想想有今天?”

楊金貴嘴張了張,沒敢接。

“活該。”

這倆字砸下來,楊金貴整個人縮了一圈。

他蹲在地上,拿袖子抹了把臉,鼻涕和眼淚糊在一塊兒。

不是裝的。

是真怕老婆回不來了。

可楊林鬆瞅得清楚。

他搓膝蓋的手,手指頭一直在往自己兜口的方向蹭。

不是冷的,是下意識護著兜裏的東西。

怕老婆是真的。

怕自己被牽連,更真。

楊金貴又嘟囔了一句:“那婆娘說啥槍不槍的,我也納悶,可我勸不動她,她非要去告發立功……”

楊林鬆站在旁邊,臉上掛著那副傻愣愣的表情,心裏頭連個波瀾都沒起。

這對夫妻的德行,他比誰都門兒清。

張嘴就是一半真一半假,不值當費腦子分辨。

周鐵山側過身,湊到王大炮耳邊,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不能讓他出村。村口十個便衣盯著,戒嚴期間社員外出,動靜太大。萬一這老頭到了縣城亂嚼舌頭,把咱的底兜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楊林鬆耳朵尖,一個字沒漏。

眼皮子耷拉著,心裏已經轉了一圈。

他突然扯著王大炮的袖子不撒手了,嗓門拔高,帶著股小孩耍賴的勁兒:

“大炮叔!大伯娘是壞人,可大伯是我爹的親哥呀!你讓大伯去找大伯娘嘛!他又不惹事!”

王大炮一臉無奈,想罵又不好罵。

楊林鬆不依不饒,一巴掌拍在桌麵上,搪瓷缸子蹦了一下:

“大伯對我好!小時候給我吃過一回白麵饅頭!”

楊金貴愣了。

他從沒給過楊林鬆白麵饅頭。

可這會兒,他不敢反駁,也沒法反駁。

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紅了。

周鐵山皺起眉,剛要開口。

王大炮盯著楊林鬆看了三秒。

他跟這小子搭夥這麽久,門兒清。

楊林鬆在楊金貴麵前才故意裝傻,他堅持放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放出去一個楊金貴,鄭少華那邊的人會怎麽接招,反倒能試出點東西來。

“行。”

-

一行人往大隊部走。

剛到楊家大院門口,楊大柱就跌跌撞撞衝出來,扯著他爹的衣角不撒手:

“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找我媽!”

楊金貴一巴掌拍他後腦勺:

“胡鬧!大晚上的你跟著添啥亂!”

楊大柱不撒手,直接往地上一坐,兩條腿蹬著雪地,嗷嗷哭:

“我要去!你們都不管我媽!我要去!”

棉鞋蹬掉一隻,鼻涕糊了滿臉,嗓子扯得跟殺豬似的。

楊林鬆站在旁邊,臉上還掛著傻笑。

別的沒學會,這套撒潑打滾倒是跟他媽學了個十成十。

王大炮被煩得太陽穴直跳:

“大晚上嚎啥!村口還有人盯著呢!再嚎把那幫便衣招來,到時候連你一塊兒抓了去,你就消停了!”

他往村口方向一抬下巴。

楊大柱順著看過去,村口幾個人影正往這邊張望。

嚎聲收住了,嘴還張著。

可他死活不肯回家:“一個人在家,我害怕。”

周鐵山冷著臉:“那就去大隊部呆著,起碼有個爐子,餓不著凍不著。但不許出門,不許亂跑。”

楊大柱抽抽搭搭答應了,跟著眾人往大隊部走。

楊林鬆走在最後頭,回頭瞅了一眼楊家大院。

黑咕隆咚的,一點燈光都沒有。

楊大柱這慫貨說怕,倒不全是裝的。一家三口散了架,剩他一個,擱他準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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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辦公室。

王大炮從抽屜裏翻出一張空白條子,趴桌上寫。

“理由就寫……家中斷糧,需往供銷社采辦米麵。出了村你老實點,別到處亂嚼舌頭根子。天亮再走,大晚上的那幫人不會放行。”

白紙黑字,紅星大隊的公章蓋上去,啪的一聲。

楊金貴接過條子,手抖得差點沒拿住。

楊林鬆湊過去,傻乎乎地囑咐:“大伯,路上小心,別摔著。給大伯娘帶句話,讓她別怕。”

演得情真意切。

楊金貴出門前回頭看了楊大柱一眼。那哆嗦樣子,留在大隊部確實比一個人在家穩妥。

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句:“在這兒老實呆著,別給人添麻煩。”

楊大柱縮在角落的凳子上,小聲嗯了一下。

楊金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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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金貴前腳出了院門,沈雨溪、老劉頭、黑皮、阿三後腳就從後院摸了進來。

黑皮右肩纏著布條,洇紅了,顏色發暗。

他靠在門框上,但站得穩當,腰板沒塌。

王大炮揮了揮手,衝楊大柱揚了揚下巴:“去裏屋值班室呆著去。”

楊大柱不動彈:“我不去,那邊冷,我想在爐子邊上烤火。”

周鐵山沒那個耐性了,臉一沉,聲音壓得又低又硬:

“你給我進去。我們有正事要談,閑雜人等回避。”

楊大柱哆嗦了一下,可還是沒動。

他的眼珠子在屋裏七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兩下。

周鐵山正要發火。

楊大柱突然開口了。

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細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也有正事要說。”

屋裏一下子靜了。

王大炮、周鐵山、楊林鬆,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雨溪剛端起搪瓷缸子,手頓住了。

老劉頭眯起眼。

黑皮靠在門框上沒動,但傷臂下意識往身側收了收。

楊大柱把腦袋縮進領子裏,整個人蜷成一團,兩隻手絞著棉襖下擺。

沉默了五六秒。

爐膛裏的柴火崩了一下,啪的一聲,火星子蹦出來,落地上滅了。

誰都沒吭聲。

楊大柱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嗓子眼裏擠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那個……那個槍……是我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