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宿。
天亮的時候,楊林鬆一推門,院子裏積了小半尺厚的雪。
往村口方向瞅過去,幹幹淨淨,一個腳印都沒有。
昨夜太平。
可楊林鬆心裏門兒清:越太平,越不對勁。
這種安靜不是沒事兒,是憋著壞呢。
大隊部屋裏擠了一圈人。
爐膛裏鬆木燒得旺,劈裏啪啦炸著響,火光把每張臉烤得泛紅。
周鐵山把軍帽擱膝蓋上,拇指來回搓著帽簷,搓了兩下開口:
“接下來咋布防,得定個章程。林鬆,你說。”
楊林鬆蹲在爐子邊,拿火鉗撥了撥炭火,沒抬頭。
“白天一切照常。巡邏的頻次暗裏加一倍,但人不能多,路線不能固定,更不能讓外人瞅出貓膩。”
他把火鉗插回爐膛,站起身。
“麵上越鬆越好,鬆到他們覺得這村子夜裏連條狗都不拴。”
周鐵山盯著他瞅了兩秒,點了頭:“行,聽你的。”
王大炮在旁邊啃凍窩頭,嘴裏含糊不清補了一句:
“那夜裏呢?總不能讓社員滿村溜達,給人送菜刀吧?”
楊林鬆瞅了他一眼,低頭接著撥弄炭火:
“從今晚起,全村夜裏不準單獨出門。不管誰家的,犯了規矩,直接綁了關柴房。”
王大炮把嘴裏的窩頭咽下去,一拍大腿:
“這話我去傳!誰不聽老子的,先嚐嚐麻繩的滋味!”
話音剛落。
門口的棉簾子被人一把掀開,冷風灌進來,爐火晃了一下。
陳遠山大步跨進門檻。
身上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舊軍大衣,袖口長出一大截,手指頭全縮在裏頭。
他沒坐。
站在門邊,嗓門比平時高了半截:
“楊林鬆。”
楊林鬆抬起頭,立馬又低了下去。
陳遠山胸口起伏了兩下。
“我在山裏窩了八年。”
他的聲音帶著顫,壓了太久的火氣往外湧。
“整整八年,老子跟耗子似的鑽來鑽去。冬天凍得啃樹皮,夏天蚊蟲咬得渾身爛。”
他往前邁一步,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衝著楊林鬆:
“今晚給我一把槍。”
“前院也好,村口也罷,哪怕讓我蹲在柴火垛後頭,也比縮在雜物間裏當活死人強!”
屋裏一下子靜了。
老劉頭手裏的煙停在嘴邊,沒叼上去。
阿三的目光從陳遠山身上彈到楊林鬆臉上,又彈回去。
楊林鬆頭也沒抬。
“不行。”
兩個字,硬邦邦的。
陳遠山愣住了,嘴張著,沒來得及出聲。
楊林鬆這才抬眼瞅他:
“陳叔,你在地質隊幹了多少年?隊裏多少人認識你這張臉?”
陳遠山喉結滾了一下。
“鄭少華手底下新招的那幫人,誰知道裏頭有沒有當年地質隊的老麵孔?誰知道他們手裏有沒有你的照片?”
“你隻要在村子裏冒一次頭,被一雙眼睛認出來,陳遠山沒死,這事當天就能傳到省城。”
他停了一下。
“到那時候,不是你一個人的命,是整個村子的命。”
陳遠山的身子僵住了。
攥成拳頭的手慢慢鬆開,垂了下去。
張了兩次嘴,啥也沒說出來。
低下頭,退了半步,轉身。
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棉簾子落下來,把他的背影擋在了外頭。
屋裏沉默了好幾秒。
王大炮往爐子裏扔了根柴,火苗子竄上來,啪地炸了一聲。
“也是條漢子。”
王大炮嘟囔一句,沒再往下說。
楊林鬆沒接話。
就在這時候。
靠門站著的阿三忽然矮下身子,右手反握住腰間匕首柄,壓著嗓子擠出一聲:
“外麵有動靜。”
周鐵山的手已經按上槍套。
老劉頭從工具箱裏抽出了錘子。
王大炮把沒啃完的窩頭往懷裏一揣,手摸向腰間。
篤、篤篤……
門板上傳來又輕又快的叩門聲。
斷斷續續,不敢使勁,可又急得不行。
楊林鬆朝阿三使了個眼色。
阿三側身貼著門框,左手緩緩拉開一條縫。
一個人影從門縫裏擠了進來。
不是擠,是滾。
連滾帶爬,在地上趔趄兩步,差點一頭栽進爐子裏。
不是啥亡命徒。
是黑皮。
鬼市那個地痞頭子。
他臉凍得青紫發烏,嘴唇幹裂出好幾道血口子。
渾身上下沾滿雪粒子和枯草屑,棉襖前襟扯開一條大口子,髒兮兮的棉絮往外翻著。
老劉頭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子。
“你不要命了!大白天往這兒跑?”
黑皮哆嗦個不停。
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他死死攥住老劉頭的袖口不撒手,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把話從嗓子眼裏擠出來:
“出……出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冒煙。
“我在鬼市的暗線……昨天後半夜傳出來的風聲……鄭少華招的那幫人……動了。”
老劉頭攥領子的手勁又緊了一截。
“雇主那頭催得緊,嫌動手太慢。原先說過幾天的,現在改了。”
黑皮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掃過屋裏每一張臉,最後定在楊林鬆身上。
“最快……今明兩晚。”
屋裏死寂。
王大炮先炸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嘴裏叼的小半截煙飛出去老遠。
“他媽的!這幫孫子催命也沒這麽催的!敵暗我明,老子……”
他還沒罵完。
黑皮忽然掙開老劉頭的手,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得不穩當,膝蓋還在打戰。
可腰杆子是直的。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抬起頭:
“楊爺,老劉師傅。”
嗓音還在抖,可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黑皮以前是渾,幹的缺德事兒一籮筐都裝不下,我認。”
“但我也是站著撒尿的爺們兒。”
“這回冒死來送信,就想跟著楊爺一塊兒幹。”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兩下,聲音沉到底:
“我不想再當一個一事無成的混混了。”
屋裏沒人吭聲。
老劉頭想遞根煙給黑皮,剛伸出手,又收了回來,自己叼上了。
王大炮飛出去的小半截煙在地上快燒沒了,都忘了撿。
周鐵山的眉毛擰了兩下,愣是沒擰出話來。
楊林鬆看著黑皮。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轉身,走到牆上掛著的手繪地圖跟前。
食指抬起來,重重戳在黑瞎子嶺外緣的一個點上:
“不用等明晚。”
所有人齊刷刷瞅著他的背。
楊林鬆轉過身,接著說:
“他們連踩點都這麽急,前後腳不到兩天就催著動手。”
“說明狗已經餓到頭了。”
食指從草圖上收回來,攥成拳。
“今晚就會來。”
屋裏安靜了三秒。
這三秒裏,每個人的後脊梁都直冒涼氣。
周鐵山最先緩過來:“那原來的布置……”
“全推翻。”
楊林鬆打斷他,扯下牆上的地圖,走到桌邊。
攤開,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
“村口崗亭撤人,燈滅掉。東頭糧倉前麵擺兩個假哨,西頭柴火垛後麵藏真人。”
他看向老劉頭:
“你帶黑皮,蹲後山坡那棵老榆樹底下,盯後路。誰從那個方向冒頭,不管是人是狗,先記臉再動手。”
老劉頭點頭,幹脆利落。
楊林鬆又看向阿三:
“你守吉普車。油我昨天讓你灌滿了,鑰匙插著別拔。有人需要送出去,你踩油門就走,別回頭。”
阿三攥了攥拳頭,腦袋重重一點。
“周叔。”
楊林鬆的目光落到周鐵山身上。
“民兵分三組。村東、村西、曬穀場。不準點火,不準出聲,不準擅自開槍。沒有我的信號,誰都不許動。”
周鐵山把筆記本攤開,鉛筆刷刷地記。
王大炮坐在那兒,渾身骨頭縫都在咯吱響,透著一股子躁勁兒:
“那你呢?”
楊林鬆走到牆角。
伸手,把那把從土坯房搬來的紫杉木大弓取了下來。
他把弓挎在肩上,手指撚了撚弓弦。
弦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
“我在該在的地方。”
沒人再問了。
黑皮蹲在爐子邊,捧著一碗熱水,十根凍粗的手指貼在碗壁上舍不得鬆開。
他一口一口地喝,水從下巴往下淌,也顧不上擦。
老劉頭從懷裏摸出一根煙,遞給他。
黑皮接了。
手還在抖。
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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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風雪沒停,反而更大了。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上下不分,遠近不辨。
大隊部裏那個鐵皮爐子,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滾燙的爐壁嗤嗤冒了一陣白氣,隨即沉入黑暗。
沒有火光。
沒有煙。
沒有一絲活人氣息。
楊林鬆站在一棵老槐樹下。
紫杉木大弓斜挎在背上,破甲箭的箭簇貼著腰側。
風從黑瞎子嶺方向灌過來,裹著雪粒子抽在臉上,不疼。
他眯著眼,盯著村口土路。
啥也沒有。
隻有黑。
可楊林鬆知道。
它們在來的路上了。
他把弓摘下來,握在手裏。
手指搭上弦。
沒拉。
等著。
整個村子,都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