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王大炮在大隊部會議上喊話,點名警告了趙四,說要保護烈士遺孤,再有誰敢來鬧事,直接送公社法辦。”

沈雨溪深深看著楊林鬆,繼續說,“現在全村都在傳,說你……是黑瞎子轉世,是個煞星,惹不得。”

楊林鬆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你自己小心,那幫人蔫壞。”沈雨溪見他滿不在乎,又叮囑一句,拉了拉圍巾,“我先走了,待久了對你名聲不好。”

她是個聰明姑娘,懂分寸。

這年頭,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被人逮著就得掛破鞋遊街。

門開了又關。

屋裏又隻剩下楊林鬆一人。

他看著炕上那包藥,心裏沒來由地暖了一下。

他走到地上的狼屍旁,手中的柴刀再次落下。

狼腹被劃開,冒著熱氣的內髒流了出來。

心、肝、肺,都是大補的好東西,不能浪費。

然而,當刀尖挑破狼胃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不對勁。

按理說,頭狼不該缺吃的,胃裏多少有些肉渣子。

可現在,胃袋裏幹癟癟的。

隻有一團還沒消化的樹皮。

隻有餓瘋了的肉食動物才會啃樹皮。

老林子裏野兔、野雞、麅子都不缺,一頭正值壯年的頭狼,怎會淪落到這地步?

除非……

它根本沒時間捕獵,或者說,它不敢停下來捕獵。

它在逃命。

楊林鬆眯起眼,放下狼胃,將狼屍翻了個麵,檢查起那幾條腿。

很快,他在左後腿內側發現了端倪。

之前因為有厚實的毛發遮蓋,加上位置隱蔽,剝皮的時候沒注意。

此刻皮毛一去,傷痕便顯露出來。

那是三道並排的抓痕。

傷口極深,已經結痂愈合,但依然能看清骨頭斷掉過的痕跡。

那傷疤的樣子,像是被什麽大鉤子撕扯過。

楊林鬆伸出手指比畫。

三道抓痕間距很寬,每一道都有他手指那麽粗。

狼這種動物,銅頭鐵骨豆腐腰,凶悍、極其記仇。

能把頭狼嚇得不敢在深山捕獵的……

那東西的體型……

三百斤的野豬王?

不,野豬隻會橫衝直撞,雖猛,但造不成這種撕扯傷。

黑瞎子?

黑熊力氣雖大,但速度趕不上灰狼。

東北虎?

楊林鬆的心髒怦怦跳。

隻有那種食物鏈頂端的“山大王”,或者某種成了精的老畜生,才有這種壓迫力。

他又想起了之前那頭野豬王。

它出現在深山外的小山溝裏,覓食應該往深山裏跑才對。

現在看來,這兩頭獸王都是被趕出深山的流亡者。

深山裏出了個新大王。

楊林鬆看著那道舊傷疤,沒覺得怕,反倒渾身發熱。

那是頂級獵人嗅到頂級獵物氣味時的興奮。

野豬也好,頭狼也罷,充其量隻是練手的靶子,換點錢票的資源。

而那個大家夥才是真正的寶藏。

楊林鬆將狼肉一塊塊分好,埋進牆角的雪堆裏凍起來。

他走到窗前。

外麵已經黑透,遠處的群山在夜色中吐著寒霧。

“等著。”

-

天剛蒙蒙亮,林子裏的霧氣還沒散。

楊林鬆站在門口,掃了眼被趙四踹壞的門板,又看了看四麵漏風的窗戶。

這破屋子再不修,來一場大雪就得塌。

他不想剛穿越過來就被埋在土坯裏。

楊林鬆轉身回屋,走到牆角,那張昨晚處理好的狼皮正掛著。

經過一夜風幹,皮子是厚重的灰白色,毛針黑亮,摸上去很順滑。

沈雨溪說得對,村裏人是怕他,可兜裏沒錢,屋裏沒糧,腰杆子終究硬不起來。

楊林鬆找來塊舊油布,把狼皮卷好,用草繩捆結實,往背上一甩。

他這次不去鬼市。

修房子用的油氈紙和洋釘,鬼市裏沒有。

-

縣城,國營土特產收購站。

這裏比供銷社還熱鬧,門口停著幾輛騾馬車正在卸山貨。

大廳裏擠滿了人,排隊賣山貨的老農都縮著手腳,陪著笑臉,生怕被壓價。

櫃台後坐著個梳大背頭的中年男人,穿著半舊的中山裝,領口敞著。

他叫劉海,是收皮貨的,十裏八鄉都叫他“劉扒皮”。

“這叫一級菇?你睜開眼看看!”

劉海抓起一把幹蘑菇,用力一搓,碎渣子往下掉。

“看見沒?脆成這樣,都是陳年爛貨!給你兩毛一斤都算抬舉你了!”

那老農心疼地看著地上的碎渣,嘴唇哆嗦:“劉師傅,行行好,這是我在山裏鑽了三天的……家裏等米下鍋啊……”

“下一個!別廢話!”劉海不耐煩地揮揮手,把蘑菇往身後筐裏一丟,眼皮都沒抬。

楊林鬆站在隊伍裏,壓低了帽簷。

劉海這套路,先把好東西弄出點毛病,再壓價收,轉手就能按一級品入庫,差價全進自己腰包。

他前世在邊境見多了。

隊伍慢慢往前挪。

輪到了楊林鬆。

“賣啥?快點拿出來,別磨蹭。”劉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瞥見是個穿破棉襖的大個子,語氣更衝了。

楊林鬆沒說話。

他解開背後的油布包,手腕一抖。

“嘩啦!”

一張大狼皮在櫃台上鋪開了。

鬧哄哄的大廳一下就安靜下來。

皮子很大,從頭到尾有兩米長,灰白色的毛皮泛著光。

周圍排隊的人都吸了口涼氣。

“乖乖!這是狼?看著跟小牛犢子似的?”

“這成色……真好啊!”

劉海剛喝進嘴裏的茶水差點噴出來。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這是好東西,這種品相的狼皮,他好幾年都沒見過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臉。

劉海伸出兩根手指,捏起狼皮一角翻來覆去,最後指甲蓋在狼頭眉心處停下。

那裏有個指頭粗細的小洞,毛發太厚,不仔細扒拉根本看不到。

“嘖嘖嘖。”

劉海搖著頭,把皮子往回一推,“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本來是張好皮子,就壞在這個洞上。”劉海指著那個小洞,嗓門拔高,“這叫破了相!皮子最講究完整,這一破,就不值錢了。”

他豎起兩根手指頭晃了晃,又收回去半根。

“一張破皮,最多給你十五塊錢。愛賣不賣,不賣趕緊拿走,別擋著後麵的人。”

十五塊?

周圍的村民和閑漢一聽這話,風向就變了。

“劉師傅是老人,眼光毒,他說破相那就是破相。”

“是啊,大個子,十五塊不少了,拿錢買糧是正經事。”

“可惜了,打了頭狼還給弄壞了,要是沒這窟窿,少說能賣三十。”

大夥看著楊林鬆,眼神裏帶著同情,也有看熱鬧的心態。

楊林鬆聽著周圍的議論,臉上沒啥表情。

他看著劉海那張算計的臉,開口道:

“既然劉師傅看不上,那就算了。”

楊林鬆慢條斯理地把狼皮卷起來,“這皮子我還是拿去省城外貿部吧,聽說那邊正缺這玩意兒,應該有識貨的。”

說完,他把皮子往肩上一扛,轉身就走。

劉海被這話噎住了。

省城外貿部?

這穿破棉襖的傻大個還知道外貿部?

要是這張皮子真到了省裏,讓上麵知道自己把特級皮當垃圾拒收,他的鐵飯碗還端不端得穩?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