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遠從顧家老宅出來,他沒回部隊,直接讓司機把車往軍區大院開。

車停在離林燦如住處還有兩條街的路口,他讓司機先回去,自己往裏走。

從爺爺書房出來時他就想怎麽處理公函這事。

不然她一個人怎麽扛得住?

走到巷口,看見包子鋪的燈還亮著。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林燦如正蹲在地上,給煤爐添煤。

王慧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塊抹布,一邊擦桌子一邊歎氣,“剛才劉主任說調查材料已經往學校送了,但是院裏好幾個幹部家屬聯名寫信,要學校取消錄取。”

林燦如添煤的手頓了頓,沒回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

“知道了就完了?”王慧急了,把抹布往桌上一拍,“那些人明擺著是故意刁難,你就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麽樣?”林燦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總不能去跟她們吵一架。”

“那顧少校呢?你跟他說說啊,他肯定有辦法。”王慧往門口瞥了一眼,像是怕被人聽見。

林燦如沒接話,轉身往裏麵走。

走到門口時,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猛地抬頭,正好對上顧淮遠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安靜。

王慧哎呀一聲,趕緊拉開卷簾門,“顧少校來了,快進來。”

顧淮遠走進來,目光在林燦如臉上停了停。

她眼下的烏青很重,嘴唇抿得緊緊的。

“王姐,我跟她單獨說幾句。”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王慧看了看林燦如,又看了看顧淮遠,點點頭,“我去後麵收拾東西,你們聊。”

屋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都知道了?”林燦如先開了口,語氣很平靜。

“嗯。”顧淮遠走到她麵前,“婦聯的公函,還有那些聯名信。”

林燦如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沒什麽大不了的,組織會調查清楚的。”

“調查?”顧淮遠往前走了一步,眉頭擰起來,“張桂蘭找了李幹事的愛人,那人男人就在京北大學招生辦,那些調查材料送上去,指不定會被改成什麽樣。”

林燦如的肩膀抖了一下,沒說話。

“燦如,”顧淮遠的聲音沉了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她抬起頭,眼裏帶著點茫然,“那要怎麽辦?”

如今除了等他們調查清楚,她什麽都做不了。

“我來解決。”顧淮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漆黑的巷子,“我會讓那些傳謠的人,以後再也不敢亂嚼舌根。”

林燦如愣住了,像是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顧淮遠的眼神很堅定,裏麵沒有絲毫猶豫,隻有滿滿的關切。

“不行。”她猛地搖頭,聲音有點急,“顧淮遠,這不行。”

“為什麽不行?”顧淮遠追問,“就因為你想自己扛著?”

“不是因為這個。”林燦如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你已經幫我太多了,什麽事都是你出麵解決的,我欠你的已經還不清了。”

“我不要你還。”顧淮遠打斷她,“我是……”

“我知道你是為了敬淵的囑托。”林燦如搶在他前麵說,語氣卻軟了些,“可正因如此,我不能再麻煩你。”

“你是顧家的孫子,是少校軍官,你的前途比什麽都重要。”

“那些人本來就說我們不清不楚,你要是再為了我的事去找招生辦,去找婦聯,他們隻會說得更難聽。”

她深吸一口氣,“我不能讓你因為我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在乎別人怎麽說。”顧淮遠的聲音提高了些,“我在乎的是……”

“可我在乎。”林燦如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顧淮遠,我林燦如雖然是個寡婦,可也有自己的骨氣,我考上大學,憑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誰的關係。”

“那些人說我作風有問題,說我走後門,我就要讓他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樣的人。”

她的聲音不大,可顧淮遠心裏**起一圈圈漣漪。

“調查就調查,聯名信就聯名信。”她繼續說,嘴角甚至帶上了點笑意,“我相信學校會查清的,相信組織不會冤枉好人。”

“就算最後真的出了什麽岔子,我也不認!”

顧淮遠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以為她會慌亂委屈,像個需要保護的小姑娘一樣接受他的幫助。

可她沒有。

她看著柔弱,骨子裏卻硬得很。

“你這又是何苦?”他輕聲問,語氣裏帶著點無奈。

“不苦。”林燦如搖搖頭,“我這點委屈算什麽?王姐說得對,我付出的努力我自己清楚,別人怎麽說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她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錄取通知書,輕輕撫摸著上麵的校徽,“我一定要憑著自己走進京北大學的校門。”

“我要證明給所有人看,我林燦如行得正坐得端,配得上這個機會。”

顧淮遠看著她手裏的通知書,又看了看她眼裏的光,心裏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跟那些謠言較勁,也不是在跟張桂蘭江倩倩較勁,她是在跟自己較勁。

她想靠著自己在這世上站穩腳跟。

“你就這麽信我?”他忽然問。

林燦如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什麽。

她笑了笑,“你是敬淵的兄弟,我不信你信誰?”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刺了顧淮遠一下。他沉默了。

是啊,他是陸敬淵的兄弟,這是他能站在她身邊唯一的理由。

“好吧。”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裏帶著點妥協,“我尊重你的決定。”

林燦如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感激,“謝謝你,顧淮遠。”

“但有件事,你得聽我的。”顧淮遠看著她,眼神又變得堅定起來,“如果學校那邊真的因為這些事卡你,或者有人再上門鬧事,你必須告訴我,不許一個人扛著。”

林燦如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顧淮遠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燦如還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燈光落在她身上。

他輕輕歎了口氣,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風更涼了些,吹得他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知道林燦如的性子,決定的事很難改變。

她想劃清界限,不想再欠他的人情,他懂。

可懂,不代表能眼睜睜看著。

他走到巷口,從口袋裏摸出個小本子,翻到一頁,上麵記著個電話號碼。

他走到公用電話亭,投了個硬幣,撥通了號碼。

“是我。”電話接通後,他開口,“幫我個忙。”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麽,顧淮遠嗯了一聲,“盯著點軍區大院陸家的動靜,尤其是那個江倩倩和張桂蘭。還有,京北大學招生辦那邊,也幫我留意著,看看有沒有人在林燦如的材料上動手腳。”

他頓了頓,補充道:“別驚動任何人,有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掛了電話,他站在電話亭裏,看著遠處包子鋪那盞昏黃的燈,心裏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這麽做,有點不尊重林燦如的決定,可他實在放心不下。

她想靠自己,他可以等。

但在她需要的時候,他必須能第一時間站出來。

這不是為了陸敬淵的囑托,也不是為了什麽責任,就是……單純的,不想看到她受委屈。

顧淮遠走出電話亭,往回走。

晚風掀起他的衣角,軍徽在路燈下閃著光。

等這一切都過去,等她順利走進大學校門,他就真的退到一邊,不再打擾。

可心裏某個角落,卻隱隱有個聲音在說,我不想。

包子鋪裏,林燦如看著顧淮遠離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緩緩鬆了手。

錄取通知書的邊角被她攥得有些皺了。

王慧從後麵走出來,遞給她一杯熱水,“傻站著幹啥?人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