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如啊,回來了?”她拉住林燦如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

林燦如不動聲色地抽出手,淡淡地“嗯”了一聲。

“哎,你看你這孩子,怎麽還跟媽生分了。”

張桂蘭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道,“我知道,敬淵走了,你心裏苦。

但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不是?”

話落,林燦如挑了下眉。

卻靜靜地聽著。

她倒要看看,這位婆婆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媽想來想去,你還這麽年輕,總不能真守一輩子活寡……”

彎彎繞繞半個鍾頭後,張桂蘭終於圖窮匕見,臉上堆滿了算計的精光,“媽給你物色了個人家!你改嫁吧!”

改嫁?

話落,林燦如幾乎要笑出聲來。

而陸承安,更是恰好從外麵開會回來,剛一進門,就聽到了這句石破天驚的話。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眉頭瞬間蹙得極深。

讓林燦如改嫁?

怎能?

這個念頭,他連想都沒想過!

他下意識地就要開口反駁,已經從醫院出來的江倩倩卻不知何時。

從屋裏走了出來,柔柔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媽,您說什麽呢。”

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對著張桂蘭勸道:“嫂子還年輕,這事不著急。不過……媽說得也有道理。”

又話鋒一轉:“畢竟嫂子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待在家裏吃我們的,喝我們的,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要是能找個好人家,知冷知熱地疼著,我們也能放心。”

她轉向陸承安,仰著小臉,眼神裏滿是“通情達理”:

“承安,你說是不是?”

陸承安手已經隱隱握成拳頭,卻沒有推開她。

他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林燦如,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倒要看看,她會怎麽說。

以她對自己那點心思,肯定會哭著喊著不同意。

但正好借這個機會,把這幾天的委屈都發泄出來。

這樣,他也可以順勢安撫她幾句,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

然而,下一秒,林燦如的反應,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好啊。”

林燦如抬起眼,平靜地看著張桂蘭,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下來。

陸承安徹底愣住了。

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

她說什麽?

好?

她竟然同意了?

她怎麽能同意?!

張桂蘭也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狂喜。

“哎喲,我的好燦如!”

她激動地抓住林燦如的手:“媽給你找的這戶人家,你絕對放心!

是城東殺豬的李屠戶,家裏三間大瓦房,就是年紀大了點,死了兩個老婆,還帶了三個娃……但他給的彩禮高啊!足足三百塊!

到時候這彩禮媽給你收著,就當是認你當幹閨女了!以後萬一他要是對你不好,你也有個退路不是?”

三百塊彩禮,賣給一個家暴聞名的老光棍!

原來這才是她的如意算盤。

話落,林燦如幾乎是抑製不住的冷笑。

而陸承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他覺得荒唐,他大哥才剛走,母親竟然就要為了三百塊錢,把燦如賣了。

他正要發作,林燦如卻比他先開了口。

她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諷刺。

“媽,改嫁可以。”

“不過……”

她話鋒一轉,目光淡淡地掃過在場的三個人,“見什麽人,嫁什麽人,得由我自己來定。就不勞您費心安排了。”

一句話,讓張桂蘭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陸承安那顆剛懸到嗓子眼的心,卻莫名其妙地落了回去。

看吧。

他就知道。

她嘴上說同意,後麵又加這麽多條件,說到底,還是不願意。

她還是放不下自己。

但麵上,他卻是一把拉過林燦如,失望看她,用那足以將人凍僵的語氣,冷冷道:

“林燦如,媽也是為了你好,你不該這麽忤逆她!”

是的,他該氣她忤逆長輩。

而不是……

氣她,竟然敢當著他的麵,去考慮別的男人!

這種感覺很陌生,像一團亂麻堵在胸口,讓他極其不爽。

林燦如看著男人這張陰沉的快要滴水的臉,隻覺得悲涼。

為了你好?

是啊,前世,所有人都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將她推入深淵。

她懶得再與他爭辯。

“我累了,想回屋看書。”她甩開他的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

“燦如,不要鬧脾氣!”

沒走兩步,陸承安再次拉住她。

回過頭,隻見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地鎖著她,一字一句:

“畢竟。”

“我大哥才剛死,你就這麽急著改嫁?”

“急?”

林燦如壓下胸口的酸澀,輕聲反問,“陸承安同誌,你忘了我是為了誰,才嫁給你哥的?”

“我……”

林燦如不等他說完,頭一次截斷陸承安剩下的話,接著道:

“也是不是忘了,大哥病重這一年,是誰日夜不離地守著,端屎端尿,連一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是我。”

“是我看著他從一個鐵骨錚錚的軍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最後在我懷裏咽下最後一口氣!”

最後幾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地鑿在陸承安的心上!

陸承安喉結滾動,竟一時語塞。

這些……他都知道。

但。

“但林燦如,不管怎麽說,你仍是我大嫂。”

這是事實。

所以,她不該再嫁!

“事實?”

林燦如直視男人的眼:

“事實是,我替江倩倩還了債,替你陸承安堵了窟窿!

我伺候了你哥一年,仁至義盡。現在,我隻想過我自己的日子,有錯嗎?”

“沒錯,但……”

陸承安的下頜線繃得極緊。

他移開視線,語氣生硬地補充,“但陸家的門,不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所以,我不是在走,我是在滾。”

林燦如丟下這句話,不再與他多費口舌,轉身回到自己那間小屋,將門重重關上。

這場拉扯,到此為止。

她知道,從他嘴裏撬不出任何溫情,也無需再撬。

徹底清醒間,她托了舊日的鄰居,輾轉聯係上市裏唯一一所高考複讀學校的招生辦。

電話是跑到院外的公共電話亭打的。

“……對,我們學校還有宿舍名額,不過床位很緊張。你要是確定來,就盡快帶上介紹信和檔案關係過來辦手續。”

“好,謝謝老師,我下周就過去!”

掛了電話,林燦如的心髒還在怦怦直跳。

有地方住了!

這意味著她可以徹底、幹淨地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另一邊,陸承安即將去執行一項為期半個月的封閉式任務。

夜裏,他坐在書桌前整理文件,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林燦如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和那句“我是在滾”。

一種陌生的煩躁感,讓他無法專心。

鬼使神差地,他從抽屜的鐵盒裏,拿出自己的津貼,數出幾張,塞進了口袋。

第二天清晨,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提前半小時離家。

路過供銷社時,他走了進去,在琳琅滿目的櫃台前站了許久。

最終,他用那幾張被體溫捂熱的錢,買了一支最新款的“英雄”牌鋼筆,和一遝厚厚的、紙頁潔白的筆記本。

他想,她不是要讀書嗎?

這些,她應該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