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安走到床邊,看著林燦如。

她閉著眼,眉頭微蹙,睡得很不安穩。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的樣子。

以前在陸家,她總是低著頭,安靜地做事,他以為她隻是沉默。

他目光落在那個幹硬的窩頭上。

她就吃這個?

一股說不清的悶堵在胸口,他想起她那天在靈堂說的話:“我自己的路,我自己會走。”

他以為她在鬧脾氣,原來是真的。

她真的在走,隻是走得這麽艱難。

病房門被推開。

張桂蘭和江倩倩氣喘籲籲地進來,張桂蘭一臉不耐煩,“承安,怎麽回事?街道辦電話打到家裏,說那喪門星……”

“媽。”陸承安壓低聲音,帶著火氣,“這是醫院。”

張桂蘭這才看到**躺著的林燦如,撇撇嘴,“喲,真暈啦?裝的吧?”

江倩倩扶著腰,怯怯地走過去,“嫂子沒事吧?媽也是擔心……”

“出去說。”陸承安不想吵到人,率先走出病房。

走廊裏,張桂蘭立刻抱怨,“街道辦的人真是多管閑事,她暈倒關我們陸家什麽事,還特意通知你。”

陸承安看著她,“她為什麽暈倒?”

“誰知道。”張桂蘭翻個白眼,“自己作唄,放著家裏熱炕頭不待,非要出去……”

“她吃什麽?”陸承安打斷她。

“什麽吃什麽?”

“她天天吃什麽?”陸承安盯著她,“她哪來的錢?”

張桂蘭眼神躲閃,“我怎麽知道,她那點津貼夠幹什麽……”

“她的津貼呢?”陸承安聲音冷下來,“上次那筆,她拿走才多久?”

張桂蘭語塞。

江倩倩忙勸道:“承安哥,嫂子一個人在外頭花銷大……”

“花銷大到啃發黴的窩頭?”陸承安指著病房方向,“護士說她營養不良,餓暈的。”

張桂蘭和江倩倩都愣住了。

餓暈的?

“不可能。”張桂蘭下意識反駁,“她不是才……”

“才什麽?”陸承安逼問,“才從你們手裏拿走她丈夫的賣命錢?”

“承安,你怎麽說話呢。”

江倩倩眼淚汪汪,“承安哥,你別怪媽……嫂子要強,不肯回家,我們也沒辦法……”

“夠了。”陸承安疲憊地抹了把臉。

他看著母親和江倩倩,第一次覺得,她們如此陌生。

“你們先回去。”他聲音低沉,“這裏有我。”

“你留這兒?”張桂蘭聲音拔高,“她一個寡婦……”

“她是我大嫂。”陸承安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大哥不在了,她的事我管。”

張桂蘭還想說什麽,被江倩倩拉住,江倩倩看著陸承安的臉色,柔聲道:“承安哥,那你……也注意休息,我和媽先回去了。”

兩人走後,陸承安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他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

他看著病房門,裏麵躺著的人,是他曾經辜負,如今虧欠的。

林燦如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喉嚨幹得冒煙,她動了動。

“醒了?”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燦如偏過頭,陸承安坐在床邊的凳子上。

病房裏沒開燈,隻有走廊的光透進來,他半邊臉在陰影裏。

“水。”林燦如聲音嘶啞。

陸承安起身,倒了杯溫水,插了根麥管遞到她嘴邊。

林燦如沒拒絕,就著吸管喝了幾口,溫水潤過喉嚨舒服了些。

她環顧四周,“我怎麽在這?”

“你暈倒了。”陸承安放下杯子,“路人把你送來。”

林燦如沉默。

“學校的事,”陸承安看著她,“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麽用?”林燦如聲音平淡,“你信我嗎?”

陸承安噎住,想起之前江倩倩摔倒,他下意識就認定是林燦如推的。

林燦如看著他,“陸副團長,你管好你的妻兒就行,我的事不用你費心。”

“你是我大嫂。”陸承安強調。

“很快就不是了。”林燦如閉上眼,“等我找到住處,就去把戶口徹底遷出來。”

陸承安胸口堵得慌,“你打算去哪?”

“總會有地方。”林燦如不想多說。

“回陸家。”陸承安脫口而出。

林燦如睜開眼,像看一個笑話,“陸承安,你是覺得我受的罪還不夠多?”

“我保證……”

“你拿什麽保證?”林燦如打斷他,“保證你媽不再賣我?保證江倩倩不再陷害我?保證我不再被當成你們家的免費傭人和出氣筒!”

陸承安說不出話。

林燦如側過身,背對著他,“你走吧,醫藥費我以後還你。”

陸承安沒動,看著**那單薄的背影,倔強又脆弱。

他想起她包袱裏那些舊書和筆記,她是真的想讀書。

“學校那邊,”他開口,“我去處理。”

林燦如沒回頭 “我的事,不用你管。”

第二天一早,陸承安去了市三中,直接找到校長辦公室。

校長認識他,很客氣,“陸副團長,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為了林燦如的事。”陸承安開門見山。

校長臉色微變:“哦,那個學生……偷竊,影響很壞,我們也是按規定……”

“規定就是沒有證據,僅憑猜測,就剝奪一個學生讀書的權利?”陸承安語氣很硬。

“保衛科還在調查……”

“調查期間就停學趕人?”陸承安盯著他,“她一個烈士遺孀,無依無靠,你們把她趕出去住大雜院,差點凍死餓死在外麵,這就是你們學校的規定?”

校長額頭冒汗,“這……我們不知道她住大雜院……”

“現在知道了。”陸承安站起身,“林燦如同誌的人品,我可以用軍人的名譽擔保,她絕不會偷錢。”

“陸副團長,這……”

“如果學校不恢複她的學籍,”陸承安聲音不大,卻帶著壓力,“我不介意向上級主管部門,或者軍區政治部反映一下情況,看看一個烈屬被這樣對待,合不合適。”

校長臉色徹底變了,“陸副團長,您別急,我們一定重新調查 盡快給林燦如同學一個清白。”

林燦如輸完液,堅持要出院 醫生開了點葡萄糖粉和維生素片。

她抱著自己的藍布包袱,走出醫院大門,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

“上車。”陸承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吉普車停在路邊。

“不用。”林燦如沒回頭。

“你去哪?”陸承安幾步走到她前麵。

“找地方住。”

“學校那邊,我去過了。”陸承安說,“校長答應重新調查,保衛科今天就會去找李娟和宿舍其他人問話。”

林燦如腳步頓住,終於抬眼看他。

“你做了什麽?”

“沒什麽。”陸承安拉開車門,“先找個地方安頓,學校宿舍暫時回不去。”

“我有地方。”林燦如抱緊包袱。

“那個大雜院?”陸承安皺眉,“不行。”

“行不行是我的事。”林燦如繞過他,

陸承安抓住她胳膊。

很細,隔著棉襖都能摸到骨頭。

“林燦如。”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你能不能別這麽強,命隻有一條!”

林燦如甩開他的手,“我的命我自己負責。”

她徑直往前走,陸承安看著她的背影,一拳砸在車門上。

他發動車子,慢慢跟在她後麵,林燦如知道他在後麵沒理會。

她走回那個大雜院,剛進院子,就聽見胖女人尖利的聲音:

“死哪去了?占著茅坑不拉屎,房租交了就能玩消失?爐子費還沒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