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萬現金堆在桌上,視覺衝擊力比任何豪言壯語都來得實在。
第二天清晨,路洲親自帶人去銀行,把錢全存進了公司的對公賬戶。
有了這筆巨款托底,林曼在畫板前揮灑創意的底氣更足了,恨不得一天畫出十張新款圖紙。
南城的先鋒廠更是連軸轉,老路廠長親自盯著流水線,兩班倒的踩縫紉機。
但路洲很清醒。
街頭快閃走秀,玩的是個新鮮感,屬於一錘子買賣。
真想在省城這片深水區紮下根,把“先鋒”打造成家喻戶曉的品牌,光靠一間偏僻的工作室當售賣點,根本不現實。
零售渠道,才是八十年代商業的命脈。
“鐵柱,換身精神點的衣服,拿上咱們的營業執照和產品畫冊。”
路洲理了理西裝領帶,將桌上的文件塞進公文包:“跟我去趟省城百貨大樓。”
趙鐵柱正蹲在門口吃肉包子,聞言抹了把嘴,三兩口把包子咽下去。
“路董,咱們去那地方幹啥?大樓裏的售貨員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拿鼻孔看人。”
“去砸錢,買她們的櫃台。”路洲往外走:
“百貨大樓是全省城人流量最大的銷金窟。
隻要把咱們的衣服掛在他們一樓最顯眼的位置,不用打廣告,每天都有幾萬人排隊給咱們送錢。”
半小時後,桑塔納停在省城百貨大樓的廣場外。
這座五層高的蘇式建築,在八十年代的省城就是絕對的商業地標。
玻璃櫥窗裏擺著永久牌自行車,上海牌手表和牡丹牌縫紉機。
來往的人群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路洲帶著趙鐵柱走進一樓大廳。
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混著雪花膏和旱煙的奇異味道。
玻璃櫃台後,穿著統一工作服的售貨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織毛衣,對櫃台外眼巴巴看著商品的顧客愛答不理。
遇到顧客多問兩句,售貨員眼皮一翻,一句冷冰冰的“不買別摸,摸壞了你賠得起嗎”直接把人懟回去。
這就是計劃經濟時代鐵飯碗的常態。
不愁賣,不愁客源,服務態度全看心情。
路洲沒在一樓多做停留,直接上了五樓。
五樓是百貨大樓的行政辦公區,走廊裏鋪著地毯,比下麵安靜許多。
總經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麵隱隱傳出說笑聲。
路洲抬手敲了敲門。
“進。”一個男中音響起。
推開門,寬敞的辦公室裏坐著一個梳著大背頭,夾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這人就是把控全省城最大零售終端的百貨大樓總經理,孫有才。
讓路洲稍感意外的是,沙發上還坐著個老熟人。
省一廠的馬天笑。
看到路洲進門,馬天笑端著茶杯的手一頓,眼裏閃過一抹殺氣:
“孫總,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那位,南城來的後生,路洲路老板。”
馬天笑陰陽怪氣的介紹道:
“人家現在可是省城的大名人,一場街頭洋相,賺足了風頭啊。”
孫有才靠在老板椅上,隔著鏡片上下打量了路洲一番,隨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吧,路老板今天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啊?”
孫有才語氣敷衍,連杯茶都沒讓人倒。
路洲對馬天笑視若不見,拉開椅子坐下。
趙鐵柱像尊門神一樣杵在路洲身後,盯著馬天笑,拳頭捏的哢哢響。
“孫總快人快語,那我也就直說了。”
路洲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代表先鋒服飾,想租下百貨大樓一樓中庭那五個連排櫃台。
租金好商量,按你們最高標準的雙倍給。”
雙倍租金。
這在任何人聽來都是穩賺不賠的大買賣。
孫有才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連手都沒伸,反而端起茶缸吹了吹。
“路老板好大的手筆,不過真不巧,一樓那幾個櫃台,昨天剛租給省一廠了。”
孫有才笑眯眯的看向馬天笑:
“馬廠長說他們的新款秋裝要上架,那是咱們本地的國營老大哥,我總得優先照顧自己人,對吧?”
馬天笑得意的靠在沙發上,頗有挑釁的看著路洲。
“路老板,真是不好意思,做生意嘛,講究個先來後到。”馬天笑陰惻惻說道:
“你那些奇裝異服,還是回你的南城小作坊賣去吧,省城的台麵,你上不來。”
路洲漠視馬天笑的挑釁,依然看著孫有才。
“既然一樓滿了,二樓女裝區也行,我隻要五十平米的位置。”
孫有才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傲慢麵孔。
“路老板,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百貨大樓的櫃台,全滿了,不僅是一樓二樓,連地下室的犄角旮旯都沒你的份。”
氣氛降至冰點。
趙鐵柱眼珠子一瞪,往前跨了一步:
“姓孫的,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雙倍租金給你,你送上門的錢不賺,非要跟個手下敗將穿一條褲子?”
“閉嘴!”孫有才猛一拍桌子,站起身指著趙鐵柱:
“你算什麽東西,敢在我的辦公室撒野?信不信我叫保衛科把你扔出去!”
路洲抬起手,攔住趙鐵柱。
“孫總有錢不賺,看來馬廠長給的好處,遠比我這兩倍租金豐厚得多。”
路洲一針見血戳穿了兩人勾結的底褲。
孫有才臉色一變,冷哼一聲坐回去。
“年輕人,別太張狂。
你在街上搞烏煙瘴氣的走秀,上麵沒查你擾亂治安,那是你運氣好!但你想進正規渠道?”
孫有才摘下眼鏡,用布擦著:
“實話告訴你,我不僅是百貨大樓的經理,我還是省城零售商業協會的副會長。”
他重新戴上眼鏡,眼裏毫不掩飾的威脅。
“隻要我一句話,整個省城,沒有哪家商場,哪條商業街的門麵,敢租給你們先鋒服飾!
你們南城廠裏做出來的衣服,除了擺地攤,在省城別想進一家正規商鋪的門!”
這就是卡脖子。
在資源高度集中的年代,孫有才這種渠道大佬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他一句話,就能把一個新興品牌活活憋死在渠道之外。
馬天笑走過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路洲,露出勝利者的姿態。
“路洲,我承認你小子有點歪才,但做生意,光會搞噱頭沒用,渠道為王,懂嗎?”
他低聲說:“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帶著你的衣服滾出省城。
第二,把先鋒這個品牌,連同林曼,作價五萬塊賣給省一廠,以後你們南城廠,繼續給我們當代工。”
圖窮匕見。
之前在學校裏丟了麵子,報紙封殺又成了一個笑話。
馬天笑這次聯合孫有才,就是想徹底掐斷先鋒服飾的銷售命脈,逼人就範,把這隻會下金蛋的母雞搶回自己手裏。
五萬塊買下先鋒品牌和首席設計師?這和明搶沒有區別。
辦公室裏安靜的可怕。
孫有才端著架子,等路洲低聲下氣求饒的樣子。
馬天笑滿臉譏諷,仿佛已經捏住了路洲的死穴。
路洲看著這兩張貪婪囂張的臉搖搖頭,將桌上的文件收回包裏,拉好拉鏈。
“渠道為王,馬廠長這句話說的很對。
不過,你們對渠道的理解太狹隘了,守著個破百貨大樓,真當自己是玉皇大帝了?”
路洲拎著包走到門口。
“路洲!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馬天笑在背後警告:
“沒有百貨大樓點頭,你的貨一件都賣不出去!等你的工廠停工,資金鏈斷裂,我一分錢都不出,照樣收編你!”
“馬天笑,孫有才,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
路洲推開門,聲音冷冽:
“不用一個月,我會讓這棟百貨大樓,連一件背心都賣不出去。”
走廊裏,趙鐵柱胸膛劇烈起伏:
“路董,就這麽算了嗎?這倆王八蛋擺明了是要絕咱們的活路!要不我晚上帶幾個兄弟,去把這孫有才的腿打折!”
“打斷腿能換來櫃台嗎?”
“那咱們總不能真把品牌賣給那個姓馬的吧?林曼那脾氣,知道了非提刀砍人不可!”
路洲走出百貨大樓,看著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陽光刺眼。
“賣品牌?他們配嗎。”
路洲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既然他們把舊規矩當聖旨,把壟斷當底牌,那咱們就把桌子掀了,連這棟大樓一起給他們砸碎。
開車,去找省郊那些廢棄的廠房,麵積越大越好,不要市中心的位置,就要偏的。”
趙鐵柱發動汽車,滿臉疑惑:“找偏僻的廢廠房幹啥?咱們要建新工廠?”
“不建工廠。”
路洲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建一個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怪物,我要把這幫守著櫃台的遺老遺少,全送進曆史的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