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一道閃電,雷聲吞沒了路洲下樓的腳步聲。
路長明站在客廳,看著半掩的房門,一股寒意往上爬。
兩天後雨早就停了,南城又恢複了悶熱。
這兩天,路長明和夏晚秋連下樓買菜都不敢,餓了就啃之前剩下的窩窩頭,喝涼水。
樓道裏每傳來一絲動靜,都能讓兩人心提到嗓子眼。
夏晚秋坐在**,原本充滿幹勁的眼神布滿血絲,眼眶烏青。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聲音幹澀:
“長明……你說,路老板,他真的會回來嗎?”
路長明臉上的傷口結了痂,搓起來生疼,強撐道:
“路老板是個有大本事的人,他說去借天,就一定能借來!咱們得信他!”
嘴上這麽說,可路長明的手卻不受控製的發抖。
懷疑的種子一旦落在絕望的土壤裏,生根發芽的速度快的驚人。
四萬塊錢啊!在這個雙職工不吃不喝幹二十年也攢不下的年代,那是一筆真真正正的巨款。
路老板到底是什麽來頭?說是南方來的大老板,可除了拿出一筆啟動資金,誰也沒見過他南方的生意。
他教他們賺錢,教他們對付地痞,可轉眼間就惹上了南城最大的土皇帝閻彪。
現在,店被封了,老劉進去了,他們兩口子成了隨時可能被抓去坐牢的通緝犯。
而路老板……拎著裝滿四萬塊的黑包,消失在了大雨裏。
他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子?借著他們當幌子賺錢,等賺夠了,或者見勢不妙,就卷款跑路了?
甚至……他會不會跟那個侯勇根本就是一夥的?
“長明……”夏晚秋捂著臉,壓抑的哭出來:
“要是他真跑了,咱們不僅一分錢沒了,還得去敲石頭……侯勇不會放過咱們的!”
“別瞎想!他要是想害咱們,幹嘛拿錢買這套房子寫咱們的名字!”
路長明一巴掌拍腿上,像是在說服妻子,更像是拚命說服自己。
“可這房子的手續,還沒去房管局過戶啊……”夏晚秋絕望的抬起頭。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的路長明眼前一黑癱坐在沙發上。
與此同時,三百公裏外的省城,金江涉外大飯店。
這裏是全省唯一一處隻接待外賓,結賬必須使用外匯券的頂級場所。
大堂裏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進去就是雪茄和咖啡的香味。
路洲坐在大堂休息區的沙發上,雙腿交疊。
包裏的四萬塊錢,這兩天被他砸出去了一小半,換來了兩樣東西。
一身足夠以假亂真的海外華僑投資商行頭,還有在飯店開間豪華套房的資格。
錢在不懂的人手裏是催命符,在路洲手裏是敲門磚。
他端起咖啡抿一口,目光像雷達一樣看向不遠處的大堂經理台。
那裏站著一個急的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
男人正對著金發碧眼的老外鞠躬賠笑,旁邊的翻譯滿臉通紅,嘴裏不斷蹦出“Please give us more time”。
老外卻毫不買賬,揮著手裏的一份文件大聲咆哮轉身而去。
中年男人看著老外離去的背影,雙腿一軟坐在地上,捂著胸喘氣。
路洲放下咖啡,心中勝券在握,他等了兩天終於等到了。
中年男人是江南省外貿局的張局長。
老外是德國某重工企業的代表。
省裏急需引進的工業設備,現在就卡在了最後三百萬美金的外匯結算上。
德國人剛才下的是最後通牒,明天中午見不到外匯,合同作廢。
張局長要是辦不成這事,頭頂的烏紗帽明天就得落地,整個江南省的經濟布局也會大受影響。
路洲招了招手,叫來一名服務生。
他從兜裏抽出一張十元大鈔壓在托盤下,又遞過去一張折疊好的餐巾紙。
“把這個交給那位先生。”
服務生眼睛一亮,收起錢快步走了過去。
南城,新家屬院。
第三天的早晨。
“砰!砰!砰!”
一陣震耳欲聾的砸門聲突然響起。
路長明和夏晚秋猶如驚弓之鳥,猛的從**彈了起來。
路長明順手抄起床頭的一把鐵扳手,擋在夏晚秋身前。
“長明!開門!是媽!”
門外傳來的,竟然是王桂芝的嗓音!
路長明愣住了,手裏的扳手微微放下。
他猶豫著剛把門鎖擰開一條縫。
“哐當!”
一隻大皮靴狠狠踹在門板上,門板彈開撞在路長明的額頭上,直接將他掀在地。
侯勇叼著根牙簽,邁著八字步晃晃悠悠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手裏拎著鋼管的地痞流氓。
而跟在流氓後麵探頭探腦的,正是滿臉諂媚的路長亮,還扶著一臉刻薄的王桂芝。
“喲,這新樓房就是寬敞啊,鋪的還是水磨石地板呢。”路長亮貪婪的打量著四周,還不忘轉頭向侯勇表功:
“侯爺,我沒騙您吧?那姓夏的小娘們一分家,那個假冒的南方老板就順嘴漏了底,說在這兒買了房。
我媽找人一打聽,分分鍾就給您把門認準了!”
王桂芝指著地上的路長明,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個喪良心的白眼狼!得罪了閻老板還想跑?侯爺說了,隻要給你們帶路,我們老路家就不用受牽連!”
路長明捂著流血的額頭,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親媽和親弟弟。
他們被逼的走投無路,躲在新房子裏惶惶不可終日。
最後帶著惡狼來咬破他們喉嚨的,竟然是自己的血親!
“行了,別在這兒唱戲了。”侯勇大馬金刀在客廳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
“路老板,躲的挺嚴實啊,店裏的賬本我看過了,賬麵上至少還有四萬塊錢的虧空沒在銀行裏,錢呢?”
“沒有錢!都被你們搶光了!”夏晚秋護在路長明身前,厲聲喝道。
侯勇冷笑一聲,眼神肆無忌憚的在夏晚秋身上遊走,讓人作嘔:
“沒有?給我砸!把這屋子翻個底朝天!”
四個流氓立刻動手。
“嘩啦!”紅雙喜暖壺被一棍子砸的粉碎。
“砰!”衣櫃門被硬生生扯下來,衣服扔了一地。
床被掀翻,枕頭和紅綢被子被撕開,飛舞的鴨絨像場荒誕的雪。
“住手!你們這群畜生!”路長明紅了眼,舉起扳手就要拚命。
一個流氓反手一鋼管砸在路長明的背上。
路長明悶哼一聲撲倒在地,同夥踩住他的後背,讓路長明動彈不得。
“找不著?”侯勇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夏晚秋麵前,猛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陰惻惻笑了起來:
“錢不在屋裏,那肯定就是被人帶走了,不會是你們那個小白臉合夥人,卷著你們的賣命錢跑了吧?”
“你胡說!路老板不會騙我們!”夏晚秋拚命掙紮。
“不會騙你們?”侯勇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肆大笑起來。
他低下頭,對著地上的路長明嘲諷道:
“你們這兩個土鱉,真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人家拿了四萬塊錢,早坐火車回南方吃香喝辣了!就留著你們兩個蠢貨在南城當替死鬼!
你們還真指望他去給你們搬救兵?他要是能回來,老子今天把這玻璃渣吞下去!”
侯勇的話像刀子,捅進了路長明和夏晚秋心裏最脆弱的防線。
三天了,毫無音訊。
被親生母親出賣的絕望,被流氓踩在腳下的屈辱,加上對路洲卷款潛逃的巨大懷疑,徹底摧毀了路長明的心理防線。
難道,我們真的被騙了?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局?
“他跑了……他拿了我們的命跑了……”
路長明趴在地上,眼淚混著血流進嘴裏,絕望嗚咽。
“哈哈哈哈!真他媽可悲。”
侯勇鬆開夏晚秋,掏出一把彈簧刀,錚的一聲彈出刀刃,蹲在路長明麵前:
“錢拿不出來,閻老板的規矩不能破,今天先給你們個警告。”
地痞按住路長明的右臂,將他的手掌平攤在地板上。
侯勇舉起刀,對著路長明的手心猛的紮了下去!
同一時間,省城金江大飯店。
張局長拿著紙微微發抖。
紙巾上隻有一行鋼筆字:
“我有三百萬美金外匯結算方案,402套房,過時不候。”
這個節骨眼上,這就相當於一根直接遞到他手裏用來上吊的繩子,或者是通往天堂的雲梯。
張局長顧不上擦汗,近乎是小跑著衝進電梯,直奔四樓。
“砰砰砰!”
門開了。
聽到腳步聲,路洲轉過身,神色從容:
“張局長,看來您比我想象的還要著急。”
路洲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語氣平緩:“坐,我們來談談,怎麽保住你頭上的烏紗帽。”
張局長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你……你到底是誰?你真有三百萬的外匯?”
路洲走到桌前,端起兩杯倒好的紅酒,遞過去一杯。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過了今天中午……”路洲輕輕碰了碰張局長手裏的杯子:
“在江南省的商界,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