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南要去省城給林新月治腿的消息,像一陣風似的還沒來得及吹透這個破敗的小院,另一股更為陰冷的旋風卻在村子裏悄然刮起。

這幾日,蘇平南頻繁進出縣城,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好東西,早就不止一次被村口那些閑來無事的村民看在眼裏。在這個物質匱乏的年代,誰家要是隔三差五能吃上細糧,身上還穿著沒打補丁的衣裳,那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幾個正納著鞋底的長舌婦聚在一起,嘴皮子上下翻飛,唾沫星子橫飛。

“哎,你們看見沒?蘇平南那小子今兒個又去縣城了,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二斤豬肉,那肉色紅亮,一看就是好肉。”一個滿臉麻子的女人撇著嘴,眼神裏透著股子酸勁兒。

“看見了,還能看不見?前兩天我還看見他拎著一袋子白糖往家走呢。”旁邊的胖媳婦接過了話茬,手裏的針線狠狠紮過鞋底,“我就納了悶了,他家那爛攤子,除了幾畝薄田啥都沒有,哪來的錢這麽造?”

人群角落裏,趙麗倩手裏抓著一把瓜子,邊嗑邊斜著眼,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意。她因為之前和蘇家鬧得不愉快,這會兒更是添油加醋:“哼,正道來的錢?你們也不想想,他整天也不下地幹活,就在縣城裏晃悠,能有什麽正經事?我看呐,八成是當了‘倒爺’,搞投機倒把!”

“倒爺?那可是犯法的!”幾個村民一聽這話,臉色頓時變了變,語氣裏少了幾分羨慕,多了幾分驚恐和鄙夷。

趙麗倩見眾人的情緒被調動起來,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要不就是偷的、搶的。你們忘了,他以前可是出了名的遊手好閑,這種沒本錢的事,他才幹得出來。我看咱們村裏不能留這種禍害,萬一哪天警察上門,把咱們村都攪和得不安寧。”

這話一出,就像是在滾油裏潑了一瓢冷水,瞬間炸了鍋。

“不行,這事兒得管管!”

“走,去村委會問問村支書,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村裏得治治他!”

在趙麗倩的煽動下,幾個平日裏就愛看熱鬧的村民竟然真的起了哄,浩浩****地朝著村委會的方向走去,嘴裏的汙言穢語順著風飄得老遠。

這股風聲很快傳到了蘇平南的耳朵裏。

當時他正坐在院子裏,手裏把玩著幾塊從縣城弄回來的瓷磚樣品,聽著林新月有些慌亂地轉述外麵的流言。他的臉色沒有絲毫波瀾,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那些關於他是小偷、是投機倒把分子的罵名,根本與他無關。

“平南,她們……她們還要去村委會告你呢。”林新月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她不怕窮,也不怕苦,但怕蘇平南因為這莫須有的罪名被抓走,更怕好不容易剛有起色的家再次坍塌。

蘇平南放下手中的瓷磚,站起身,走到林新月麵前,替她理了理耳邊散亂的發絲,目光堅定而溫暖:“怕什麽?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們嘴裏能生花,也能生蛆,隨她們去。”

“那你就不想去解釋?”

“解釋?”蘇平南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跟一群隻會嚼舌根的人解釋,那是對牛彈琴。最好的反擊,不是動嘴皮子,而是讓他們親眼看看,蘇平南到底有沒有本事。”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一陣轟隆隆的引擎聲打破了村子的寧靜。

一輛滿載著紅磚和水泥的拖拉機,大張旗鼓地開進了村道,車輪卷起的塵土鋪天蓋地。拖拉機一路開到了蘇家那座破敗的老宅前,然後“哧”地一聲停穩,刺耳的刹車聲把還沒睡醒的村民們都驚了出來。

“這是幹啥?拉這麽多磚頭?”

“那是水泥!上好的水泥啊!”

村民們圍了過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工人跳下車,開始往下卸貨。那紅彤彤的磚頭堆積如山,那灰白色的水泥袋子印著清晰的生產日期,每一件都是真金白銀買來的硬貨。

趙麗倩也擠在人群裏,看著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她昨天才剛鼓動幾個人去村委會鬧事,結果村支書說沒看見蘇平南幹壞事,把他們轟了出來。本以為蘇平南會夾起尾巴做人,沒想到他竟然敢這麽高調?

“這肯定是裝的!說不定是借的錢撐門麵!”趙麗倩不死心,扯著嗓子喊道,“蘇平南,你哪來的錢翻修房子?是不是在外麵騙來的?”

蘇平南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正站在門口指揮工人卸貨。聽到這話,他轉過頭,目光淡淡地掃過趙麗倩那張扭曲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趙大嬸,我家修房子,花的可是我自己的血汗錢。”蘇平南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盒還沒拆封的“大前門”香煙,抽出來幾根,遞給幾個正在幹活的壯實工人,“來,幾位師傅,先歇口氣,抽根煙,潤潤嗓子。”

工人們接過煙,一看那牌子,眼睛頓時亮了。這可是緊俏貨,有錢都買不到。

“這老板大方!”一個滿臉胡渣的工人點著了火,深吸了一口,由衷地讚歎道,“這煙味兒正!老板,這活兒我們一定給你幹得漂亮!”

蘇平南笑了笑,又轉身從屋裏抱出一大袋水果糖,嘩啦啦地倒在門口的盤子裏,笑眯眯地對圍觀的孩子們招手:“來,大夥兒都別客氣,這是給大夥兒嚐嚐鮮的喜糖!”

孩子們歡呼一聲,一擁而上。村民們看著那包裝精美的糖果,又看看工人們嘴上叼著的好煙,心裏的那點猜疑頓時消散了大半。在這個年代,能這麽隨手散煙散糖,還能雇得起拖拉機拉磚頭水泥的,絕不可能是偷雞摸狗之徒。

緊接著,蘇平南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閉嘴的事。

他走到那個帶頭的工頭麵前,直接從懷裏掏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厚厚的一遝,少說也有好幾百塊。他動作瀟灑地數出幾張,當作預付款塞進工頭手裏:“這是定金和這幾天的工錢,剩下的幹完一次結清。各位師傅這幾天辛苦,中午管飯,有酒有肉!”

那紅彤彤的票子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清脆的數錢聲像是一記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些造謠者的臉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村民們張大了嘴巴,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半天說不出話來。趙麗倩更是臉色煞白,那厚厚的一遝錢,比她全家十年的收入還要多。她看著蘇平南那意氣風發的模樣,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這哪裏是什麽小偷、倒爺?這分明是發財了!

事實勝於雄辯,那實實在在的鈔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原本那些質疑和汙蔑,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無力。

蘇平南看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表情,心中冷笑。人嘛,都是欺軟怕硬、嫌貧愛富的。你窮的時候,呼吸都是錯的;當你有錢了,哪怕你是在村裏放鞭炮,他們也會覺得那是吉兆。

“都看夠了沒?”蘇平南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以前從未有過的威嚴,“看夠了就散了吧,別擋著師傅們幹活。過兩天這房子修好了,請大夥兒來喝酒!”

人群漸漸散去,但這一次,沒人再敢在背後指指點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敬畏和討好意味的眼神。

林新月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裏忙碌的景象和蘇平南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濕潤。她知道,丈夫不僅是在修房子,更是在修築這個家在村裏立足的尊嚴。

陽光灑在堆滿紅磚的院子裏,塵埃在光柱中飛舞。蘇平南轉過身,對著林新月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裏,沒有仇恨,隻有對未來的篤定。那些流言蜚語,終究不過是這新時代開啟前,幾聲微不足道的雜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