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那會兒,蘇平南推開新院子的大門,手裏拎著兩斤現殺的草魚。
這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葡萄架下的藤條被風吹得沙沙響。
林新月正坐在藤椅上,手裏捏著針線,在給肚子裏的孩子縫小老虎鞋。
蘇平南把魚擱在井邊,卷起袖子,“新月,今兒個劉大壯他們賣得快,我早回來一會兒,給你燉魚湯。”
林新月沒抬頭,手裏的針線走得很穩,“先別管魚,你往回走幾步,到大門口去。”
蘇平南愣了一下,手還沾著水,“怎麽了?落東西了?”
“去站著,別出聲,聽聽胡同口王記煙酒店後牆根兒有人說話沒。”林新月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勁兒。
蘇平南有些犯嘀咕,心想胡同口離這兒起碼有五十米,隔著好幾道牆呢。
他還是聽話地走到了大門口,側著耳朵聽了半天。
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自行車鈴鐺響,他連根鳥毛落地的動靜都沒聽著。
蘇平南走回院子,“沒動靜啊,你是不是這段時間太累,幻聽了?”
林新月放下手裏的布頭,指了指隔壁劉嬸家的那堵牆。
“劉嬸在那邊剝豆子呢,一邊剝一邊跟一個外鄉人說話。”
“她說咱們家有口神井,裏頭埋著從省城帶回來的金條,還有厚厚一疊存折。”
蘇平南眉頭擰了一下,“這老娘們兒,整天不幹好事,這種話她也敢往外噴?”
林新月挪了挪身子,眉頭微蹙,“那個外鄉人嗓門粗,帶著一股子北邊的泥土味兒。”
“他說今晚子時動身,帶兩個夥計,從咱們後院那棵歪脖子樹翻進來。”
“手裏還帶了‘響子’,說是萬一驚動了人,就往死裏整。”
蘇平南這下驚得手裏的魚差點滑進水缸裏,這細節聽得太真切了。
他盯著林新月的臉瞧,發現媳婦這半個月來,皮膚白得透亮,連汗毛孔都看不著。
“新月,你這耳朵……真能聽見這麽遠?”蘇平南把手往懷裏掏了掏。
林新月點點頭,眼睛亮得嚇人,“不光是耳朵,這會兒天都快黑了,我能瞧見那牆根下頭的螞蟻在搬骨頭渣子。”
蘇平南蹲下身,把耳朵貼在林新月的肚子上,“是不是這小家夥給你的本事?”
林新月摸著渾圓的肚子,笑了笑,“許是天天喝那井裏的水,身子骨輕快得像變了個人。”
蘇平南站起身,在院子裏轉了兩圈,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那幫人真說要帶‘響子’?”蘇平南低聲問,他知道那是道上的黑話,指的是火銃或者短把子。
“說了,劉嬸還給他們指了地方,說咱們家的存折就藏在西邊廂房的炕席底下。”
蘇平南冷哼一聲,“她倒是想得周全,連咱們家的家底都給編排好了。”
“平南,要不咱們還是報警吧?或者去請劉大壯他們過來守夜?”林新月有些擔心地拉住蘇平南的衣角。
蘇平南搖了搖頭,把林新月扶進屋裏坐下。
“不能報警,警察來了,咱們這口井的秘密保不齊就得傳出去。”
“再說了,劉大壯他們過來,萬一動了槍,傷著誰都不好辦。”
他走進裏屋,把平時修電器用的一大捆電線拎了出來。
“那你想幹啥?他們可是帶了家夥的。”林新月跟著進了屋,語氣急促。
蘇平南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黑色的大鐵盒,裏頭全是剛從紅旗廠拉回來的工業級高壓電容。
“他們不是想偷發財秘籍嗎?我給他們準備點‘科技力量’。”
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用剝線鉗撕開電線皮。
“小凡前兩天給我弄了一台報廢的高壓脈衝器,本來打算用來做捕鼠裝置的。”
蘇平南把幾個高壓包串聯在一塊,手裏幹活的動作飛快。
“既然他們想走後院的歪脖子樹,我就在那棵樹根底下給他們埋點地雷。”
林新月看著丈夫在燈光下專注的樣子,心裏稍微踏實了一些。
“那是電,萬一電死人了,咱們也得吃官司吧?”
蘇平南頭也不抬,“放心,這是脈衝式的,隻會讓人渾身麻痹,跟被大錘砸了手骨縫似的,死不了人。”
他拎著電線和幾個黑匣子,摸著黑進了後院。
後院那棵歪脖子樹正好歪在牆頭,是個絕佳的翻牆口。
蘇平南把電線繞在樹幹上,又在下頭的雜草堆裏鋪了幾圈隱形導線。
“嘿,想吃肥肉,先看看牙口夠不夠硬。”他自言自語,順手把開關拉到了廂房。
布置完這一切,蘇平南回到堂屋,正碰上林新月扶著腰站起來。
“又聽著什麽了?”蘇平南趕緊過去扶住她。
林新月側著腦袋,耳朵動了動,“劉嬸送那個外鄉人出門了,叮囑他事成之後,要分她兩個金鎦子。”
“那個外鄉人叫他‘三哥’,三個人這會兒正往胡同北頭的廢磨盤那兒走呢。”
蘇平南心裏徹底有了底,他把屋裏的燈熄了,隻留了一盞微弱的煤油燈。
“新月,你進屋睡覺,這兒有我守著。”蘇平南把被子鋪好。
林新月搖了搖頭,“我睡不著,我得給你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我都能告訴你。”
兩口子就這麽坐在黑黢黢的屋子裏,蘇平南手裏攥著一個紅色的電閘手柄。
過了快兩個小時,林新月猛地抓住了蘇平南的手腕。
“來了,在後巷子裏,三個人。”林新月壓低嗓門,聲音聽著有點緊。
蘇平南感覺媳婦的手心都在冒汗,“別怕,聽他們說什麽。”
“他們在商量,說那個蘇二小子是個硬茬子,進去之後先別說話,直接拿繩子把人勒死。”
林新月說到這兒,嗓子眼裏帶了一絲顫音。
蘇平南冷笑一聲,“想勒死我?這幫孫子胃口不小。”
“上牆了,那個三哥打頭,正往樹杈子上蹦呢。”林新月手指抓著蘇平南的胳膊。
“一,二,三……”林新月像是在讀秒。
蘇平南盯著後院那個黑影幢幢的方向,手指搭在了閘盒上。
“跳下來了,兩個,還有一個在牆頭蹲著呢。”
“他們往西邊廂房摸過來了,那個三哥踩著咱們的電線了!”林新月猛地喊了一聲。
蘇平南二話不說,手腕猛地往下一拉。
隻聽見“滋滋”幾聲悶響,後院猛地亮起幾道刺眼的藍色火花。
“啊——!”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瞬間撕破了寧靜。
緊接著是重物落地和連續不斷的抽風聲。
蘇平南沒鬆手,足足停了三秒鍾,才把閘拉了回來。
他拎起一根粗木棍,對著林新月叮囑,“就在屋裏待著,鎖好門。”
蘇平南一腳踹開後門,手電筒的光猛地打了過去。
草堆裏躺著兩個漢子,身子正跟打擺子似的抖個不停,嘴裏全是白沫子。
那個在牆頭的倒黴蛋被電弧掃了一下,直接一頭栽進了豬圈,哼哧哼哧地爬不起來。
“三哥是吧?這發財秘籍滋味怎麽樣?”蘇平南用木棍撥拉了一下領頭的那個大漢。
大漢的頭發都豎起來了,眼睛瞪得像死魚,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平南蹲下身,從大漢的腰間搜出一把自製的土銃,隨手往旁邊的水缸裏一扔。
“就這點本事,也學人家吃大戶?”蘇平南冷笑著。
這時候,牆外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林新月在屋裏喊,“平南,劉嬸正往這邊跑呢,她聽見動靜了!”
蘇平南把木棍往肩膀上一扛,“讓她來,正愁沒個報信的。”
劉嬸剛把腦袋往牆頭一搭,正好撞上蘇平南亮晃晃的手電光。
“蘇……蘇二小子,大半夜的你嚷嚷啥呢?”劉嬸心虛地問。
蘇平南把手電往下照,正照著那三個半死不活的毛賊。
“劉嬸,正好你來了,這三個賊半夜翻牆進來,被我不小心接錯了電線給電著了。”
“麻煩你去跑一趟,把周縣長那天給咱們派的治安聯防隊叫過來。”
劉嬸一看地上的慘樣,嚇得差點從牆頭翻過去。
“我……我不認識他們,我這就去叫人!”劉嬸連滾帶爬地跑了。
蘇平南轉過身,看見林新月已經扶著門框站到了院子裏。
“沒事了,新月,進去歇著。”蘇平南快步走過去。
林新月盯著地上的賊,又看了看蘇平南,“平南,我剛才瞧見那個三哥懷裏還有個包。”
蘇平南過去翻了翻,掏出一個小布口袋,打開一瞧,裏頭竟然是幾枚生鏽的舊銅錢。
“這也是秘籍?”蘇平南撇了撇嘴。
林新月搖了搖頭,“我剛才聽著,他們其實也是被人攛掇的,說是紅旗廠裏有人給他們透了信。”
蘇平南眼神猛地一縮,腦子裏閃過王大發的臉。
“王大發這狗東西,還沒死透呢。”蘇平南低聲罵了一句。
這時候,街口傳來了急促的警哨聲。
蘇平南拍了拍手上的土,拉住林新月的手。
“這一仗,咱們不光守住了財,還順帶把內賊也給釣出來了。”
他看著林新月,發現媳婦正盯著他的臉看。
“你看啥呢?我臉上開花了?”蘇平南有些納悶。
林新月抿著嘴笑,“我能聽見你的心跳聲,比剛才快了三倍。”
蘇平南咧嘴一笑,“換成誰差點被勒死,心跳都得快。”
聯防隊衝進來的時候,蘇平南正斯條慢理地在那兒卷電線。
帶隊的正是之前見過的那個張幹事。
“蘇老板,又是你啊?這鬧得動靜可不小。”張幹事看著地上的土銃,臉色變了。
“沒辦法,家裏有孕婦,我這膽子小,隻能多拉了幾根線。”蘇平南一臉無辜。
劉嬸躲在聯防隊後頭,兩隻眼珠子滴溜溜轉,想溜。
“劉嬸,別急著走啊,這幾位英雄還沒說誰給指的路呢。”蘇平南不緊不慢地說。
地上的“三哥”這會兒緩過點勁兒,哆嗦著手指著劉嬸。
“是……是這老娘們兒說有金條……”
劉嬸一聽,一屁股坐在地上,臉白得像抹了石灰。
張幹事揮了揮手,“全帶走,連夜審,看看裏頭還有多少髒東西。”
院子裏終於清靜了,蘇平南把大門一關,鐵閂落下的聲音特別脆。
他帶著林新月回了屋,倒了兩杯靈泉水。
“新月,今晚立了大功,想吃啥?明天我給你買去。”
林新月靠在枕頭上,長舒了一口氣,“啥也不想吃,就想聽聽周圍還有沒有想害你的。”
蘇平南把手搭在她肚子上,“別累著,咱們這本事是用來過好日子的,不是用來遭罪的。”
林新月閉上眼,嘴角勾了勾。
“平南,紅旗廠那邊那個姓王的,剛才正隔著三條街跟人喝酒呢。”
“他在罵你,說你這輩子也就配修收音機。”
蘇平南冷哼一聲,幫她掖了掖被子。
“讓他罵,明天一早,我就讓他連酒杯都拿不穩。”
燈花爆了一下,屋子裏暗了下去。
蘇平南躺在旁邊,聽著林新月均勻的呼吸聲。
這靈泉水帶來的造化,遠比他預想的還要驚人。
他翻了個身,心裏開始盤算著,怎麽利用林新月這“神覺”,去省城再下一城。
窗外,原本枯萎的葡萄藤在夜色裏微微扭動,發出極輕的生長聲。
這種聲音,除了林新月,誰也聽不見。
林新月在夢裏輕聲呢喃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
蘇平南握緊她的手,感覺那股子靈氣在兩人手心裏慢慢流轉。
這世道,隻要有本事在手,誰也別想把蘇家給按下去。
他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而在縣城北頭的劉有才家,電話鈴聲在深夜裏瘋狂地響了起來。
接起電話的那一刻,劉有才的手就開始不由自主地抖。
蘇平南這一手科技震撼,驚動的不隻是幾個毛賊。
整個縣城的生意場,都要因為這一聲響,重新排隊了。
蘇記電器行的招牌,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莫名的光澤。
像是一頭蹲伏在黑夜裏的獸,等著吃掉所有不開眼的對手。
明天,注定又是個響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