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堂門外的紅榜才貼上一角,漿糊的味道還在風裏晃**。

紅紙黑字寫得清楚,蘇平南三個字占了最顯眼的一塊。

陳小凡蹦起來老高,手指頭戳著那張紙。

“師父,你看!排在頭一個!”

陳小凡喊得嗓子都劈了。

蘇平南站在紅榜前,扯了扯袖口,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壓了一會兒。

王大發從禮堂側門鑽出來,步子邁得又急又亂。

他往紅榜前一湊,眼珠子瞪得溜圓,喉嚨裏發出咯咯的響聲。

“這不合規矩,這絕對不合規矩!”

王大發轉過頭,伸手指著蘇平南的鼻子,手指頭亂顫。

蘇平南沒躲,眼神往王大發那身的確良襯衫上一掃。

“王廠長,縣裏的公章落了款,你跟我談哪門子規矩?”

蘇平南往前跨了一步,身子穩穩壓在王大發跟前。

王大發被頂得往後退了半步,腳底下踩空,差點栽進花壇裏。

“世風日下,簡直就是世風日下!”

王大發猛地一拍大腿,臉皮子上的肉跟著直抖。

“你一個擺地攤的,拿什麽管國營的門麵?”

“那幾十號人等著吃大鍋飯,你拿什麽填他們的嘴?”

王大發唾沫星子亂飛,噴在紅榜上,濕了一小片。

蘇平南從兜裏摸出手絹,擦了擦手背。

“這就不用王廠長操心了,你還是想想怎麽填那三千塊的窟窿。”

蘇平南說完,帶上陳小凡,徑直朝大門口走去。

劉大壯正蹬著三輪車在門外等著,車鬥裏裝滿了榔頭、撬棍。

“師父,拿下沒?”

劉大壯從三輪車上跳下來,大手往褲縫上一貼。

“拿下了,走,去接咱們的店。”

蘇平南跳上三輪車,拍了拍車沿,金屬撞得咣當響。

三人到了紅旗無線電廠銷售部,門頭那塊木招牌斜搭著,落滿了灰。

門推開,一股子陳年茶葉渣子的酸味撲鼻而來。

屋子裏黑沉沉的,兩台舊電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帶不動一點涼快氣。

七八個穿著藍布工裝的職工,有的趴在櫃台上打盹,有的正湊在角落裏剝花生。

正中間有個大姐,手裏攥著兩根毛衣針,正飛快地倒騰著。

“這兒不賣貨,下班了,下午兩點再來。”

那大姐頭都沒抬,嘴裏吐出一塊花生皮。

陳小凡往前一步,從包裏摸出紅頭文件,往櫃台上一拍。

“看清楚了,從今天起,這兒換主了。”

打盹的、剝花生的,全都停了手,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蘇平南身上。

那大姐停了手裏的針,冷笑一聲,把毛線團往櫃台上一摔。

“換主?換誰不也得給老娘發工資?”

“咱們這可是鐵飯碗,公家的人,你們誰敢動一指頭試試?”

幾個男職工也站了起來,斜著眼瞅蘇平南。

“聽說是個修收音機的?咱們紅旗廠可是軍工底子,你也配?”

“就是,沒個三五年的工齡,連這櫃台你都別想進。”

蘇平南沒說話,他繞著那圈沉重的木櫃台走了一圈。

櫃台後麵全是油泥,幾張舊報紙糊在縫隙裏,早就變了黑。

他轉回門口,對著劉大壯使了個眼色。

劉大壯貓腰從三輪車裏拎出一個黑色人造革提包。

包被摔在滿是塵土的櫃台上,拉鏈刺啦一聲拉開。

一捆一捆還沒拆封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包裏。

那綠瑩瑩的顏色,晃得滿屋子人呼吸都停了。

剛才那個織毛衣的大姐,針尖直接紮在了手指頭上。

“蘇……蘇老板,你這是幹啥?”

剝花生的漢子把嘴裏的半塊花生咽了下去,眼珠子快掉進包裏了。

蘇平南伸手抓起一捆大團結,在手心裏顛了顛,紙鈔撞擊的聲音很脆。

“這兒有兩千塊,是我準備發的頭一個月獎金。”

蘇平南目光從這幾個人臉上劃過去,語調平得出水。

“但有個條件,這錢,不養閑人,不養大爺。”

屋子裏沒人吭聲,連電風扇的動靜都顯得大了。

“原來的底薪,我這兒沒有,一份都沒有。”

蘇平南一句話落,屋子裏猛地炸開了鍋。

“沒底薪?你這是存心想餓死我們!”

“我們可是國營職工,你這是違反國家政策!”

那個織毛衣的大姐直接跳到了櫃台上,扯著嗓門喊。

蘇平南等他們吵夠了,才伸手把兩張鈔票彈在櫃台上。

“賣掉一台收音機,提成五塊。”

“賣掉一台電視機,提成二十。”

蘇平南敲了敲那包錢,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錢就在這兒放著,誰賣的多,誰拿的多。”

“一天賣一台收音機,就抵你過去三天的工資。”

吵鬧聲戛然而止,幾個男職工開始在心裏算賬。

那大姐咽了一口唾沫,手不由自主地往那包錢那兒湊了湊。

“當……當真?賣了就有?”

“賣了就有,當場結賬,絕不拖欠。”

蘇平南把一捆錢拆開,手指頭飛快地撥弄著。

“要是誰想守著那幾十塊錢底薪,去廠裏鬧,去縣裏告,我都不攔著。”

“但在這兒,想要這錢,就得把嘴給我閉上,把腿給我跑斷。”

剛才還一臉橫相的男職工,這會兒已經站直了身子。

“蘇經理,您說,咱們這活兒怎麽幹?”

剝花生的漢子把花生殼往兜裏一揣,臉上堆起了笑。

蘇平南指了指那圈笨重的木櫃台。

“先把這些爛木頭給我拆了,扔到後院去燒火。”

職工們愣了一下,這櫃台可是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

“拆了?這櫃台可是廠裏的資產。”

“那是昨天,今天這兒我說了算。”

蘇平南從劉大壯手裏接過一把大榔頭,反手掂了掂。

他猛地掄起胳膊,榔頭帶著風聲,咣的一聲砸在櫃台拐角。

木屑飛濺,那塊腐朽的木板瞬間裂成了幾瓣。

“大壯,帶著人,連夜幹,明天我要看見全縣最亮的玻璃。”

劉大壯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抓起撬棍就捅進了木頭縫裏。

幾個職工對視了一眼,紛紛擼起袖子,有的抓起木棍,有的抬起櫃台。

一時間,銷售部裏灰塵滿天飛,木頭斷裂的嘎吱聲連成了片。

陳小凡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

“師父,這玻璃還沒到呢,萬一晚上進了賊咋辦?”

“賊不進這破屋子,他嫌這兒晦氣。”

蘇平南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堵被拆得露出紅磚的牆。

夜裏兩點,縣城早已經睡死過去了,紅旗銷售部裏卻燈火通明。

蘇平南雇的三輛大卡車停在門口,車鬥裏全是亮閃閃的大塊平板玻璃。

這是他前兩天托趙長海從省城建材廠直接拉回來的。

劉大壯赤著胳膊,兩隻手穩穩地托著一塊半人高的玻璃。

“慢點,這玩意兒貴著呢,碎一角就得心疼死我。”

陳小凡在一旁打著手電筒,光柱在玻璃麵上晃來晃去。

蘇平南蹲在地上,指揮著兩個職工往槽裏灌膩子。

那幾個白天才拿了大團結的職工,這會兒幹得比誰都起勁。

“蘇經理,這玻璃安上去,外頭的人不是一眼就看進來了?”

剛才那個織毛衣的大姐,正拿著抹布在擦玻璃上的指紋。

“就是要讓他們看見,不光要看見貨,還得看見你們的精氣神。”

蘇平南站起身,腰骨發出嘎巴一聲脆響。

玻璃一塊塊扣進槽裏,再用細木條封好,整麵牆仿佛消失了。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玻璃上,屋子裏的景象像是在發光。

“這……這比省城的百貨大樓還洋氣啊。”

一個職工停下手裏的活,盯著透明的櫃台直發愣。

這種全透明的展示方式,在縣城裏別說見過,聽都沒聽說過。

原本壓抑、昏暗的老店,瞬間像是個脫了皮的蟬,露出了新肉。

蘇平南指了指角落裏還沒拆封的幾個木箱子。

“大壯,把那些霓虹燈管給我掛在玻璃後頭。”

“明兒一早,我要讓這條街的人,睜眼就得往這兒看。”

霓虹燈管是托人從沿海帶回來的,紅的綠的,繞了一大圈。

蘇平南接上電閘,啪的一聲,燈管亮了。

那五彩的光映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把對麵的土牆都映得變了色。

幾個職工看傻了眼,連抹布掉在地上都沒發現。

“這也太好看了,跟電影裏似的。”

織毛衣的大姐喃喃自語,手下意識地整了整被汗濕的衣領。

蘇平南沒停,他走到最後幾個木箱前,親自動手撬開了釘子。

木屑蹦出來,露出了裏麵帶著金屬光澤的黑白電視機。

一共十台,全是他從省城倒騰回來的尖貨,還沒進過縣裏的渠道。

他一台接一台地擺在最顯眼的玻璃櫃台後麵,調好角度。

收音機、錄音機、電風扇,依次排開,像是一支整裝待發的隊伍。

忙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縣城的公雞叫得此起彼伏,清晨的寒露爬上了窗戶。

蘇平南抹掉玻璃上的一層霧氣,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街道。

那些還沒撤掉的碎木頭堆在門口,昭示著這裏已經跟過去斷了關係。

一個早起買油條的老頭路過,腳下一滑,差點摔個跟頭。

他扶著樹,盯著那滿牆發光的玻璃,嘴裏的煙卷掉在了泥裏。

“這……這是紅旗廠?這是鬧妖怪了?”

老頭揉了揉眼,往前湊了湊,鼻子貼在玻璃上往裏瞧。

蘇平南笑了笑,拉開店門,清冷的空氣灌了進來。

他衝著正在打哈欠的職工們拍了拍手。

“都給我精神點,這紅旗號的大門,開了。”

職工們趕緊站直了身子,把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那大姐把毛線針塞進兜裏,一臉嚴肅地站在櫃台後。

蘇平南跨出門檻,看著馬路對麵正往這兒探頭探腦的人群。

王大發此時正騎著二八大杠,慢悠悠地從街角轉過來。

他嘴裏還哼著小曲,準備來看看蘇平南怎麽被那些老工人堵門。

自行車還沒到門口,王大發突然猛捏了一下刹車。

輪胎在石子路上劃出一道黑印子,由於慣性太強,他差點從車把上翻過去。

王大發呆坐在自行車橫梁上,死死盯著那五彩斑斕的透明玻璃。

“這……這不可能……”

王大發的煙鬥磕在牙齒上,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蘇平南正站在門口,手插在兜裏,衝著王大發微微點了點頭。

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多,全都在這排前衛的店鋪前停下了腳。

議論聲、驚歎聲、倒吸涼氣的聲音,在清晨的縣城裏攪成了一鍋粥。

蘇平南低頭看了一眼手表,指針正好跳到了八點整。

他回過頭,對著陳小凡吩咐了一句。

“放炮,響得全縣城都能聽見的那種。”

陳小凡早就等不及了,他點著火,往早就掛好的鞭炮上一湊。

劈裏啪啦的紅光炸裂開來,硝煙味兒瞬間衝上了雲霄。

在這漫天紅紙屑裏,蘇平南知道,紅旗廠的舊時代,徹底碎成了粉末。

他跨進店裏,手撐在涼絲絲的玻璃櫃台上。

第一撥看熱鬧的人已經衝到了門口,眼睛裏全是求索的火。

蘇平南嘴角往下沉了沉,按住了亂動的心跳。

這生意,才剛開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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