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斑駁地灑在剛搬進不久的小院裏,給滿院的陳舊歲月鍍上了一層金邊。蘇平南正蹲在堂屋裏收拾去省城的行囊,幾件換洗的襯衫,還有一本密密麻麻記滿行情的筆記本,都被他仔細地塞進那個半舊的帆布包裏。

再過兩個時辰,他們就要踏上前往省城的長途車。這可是要去開辟新戰場,家裏的氣氛本該是充滿幹勁的,可林新月臉色卻有些泛白,眼神時不時地有些發飄。

“平南,這袋子裏的幹糧,我給你再煮兩個雞蛋帶著吧。”林新月扶著門框,勉強撐起一絲笑意說道。她剛想往灶台走,突然覺得眼前猛地一黑,腳下的土地仿佛變成了棉花,身子一軟,就要往地上倒。

“新月!”蘇平南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前,在妻子倒地的前一秒,穩穩地接住了她。

他手掌觸碰到林新月的額頭,全是細密的冷汗。懷裏的女人氣息微弱,原本因為喝了靈泉水而日漸紅潤的臉龐,此刻慘白得像一張紙。

“怎麽了?哪兒不舒服?”蘇平南的聲音裏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連那帆布包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林新月勉強睜開眼,隻覺得肚子裏翻江倒海,五髒六腑都像是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揪著疼。她搖搖頭,想說話,卻先嘔吐起來。

這一吐,就驚天動地,仿佛要把苦膽水都吐出來。

蘇平南二話不說,轉身背起林新月,大步流星地衝出了院門。

縣城的醫院在這個點已經人滿為患,充斥著刺鼻的蘇打水和消毒水味道。蘇平南跑得滿頭大汗,掛號、排隊、檢查,直到把林新月安頓在診室的木椅上,他的心還在砰砰直跳。

坐診的是個戴厚底眼鏡的老醫生,頭發花白,表情嚴肅。他拿著剛出來的化驗單,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又翻了翻林新月的病曆本,手在那張薄薄的紙頁上敲得篤篤響。

“蘇同誌,你愛人這身子骨,太虛了。”老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之前的底子就不好,雖然稍微養了些氣血,但根基還是不穩。現在又懷上了,這可不是添雙筷子的事兒。”

蘇平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大夫,您的意思是……”

“懷孕了,也就是有了。”老醫生直截了當,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硬,“但我建議,這個孩子,最好別留。”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蘇平南的腦海裏炸響。他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林新月的手,隻見妻子的手冰涼得嚇人,指尖微微顫抖。

“為什麽?”林新月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祈求。

老醫生歎了口氣,把化驗單遞過來:“你是要命,還是要孩子?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懷這一個都像是在走鋼絲,若是硬要生,搞到大月份,大人孩子兩頭都保不住。聽大夫一句勸,趁月份還小,做了吧,把身子養好,以後日子長了,機會多得是。”

診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新月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她想起了女兒寶兒,想起了那個還沒來得及成形的小生命。做流產,那可是從身上掉肉啊,況且這或許是蘇家添丁的大喜事。可醫生的話像是一把重錘,砸在她心上——大人的命,孩子的命,這道選擇題太殘酷,太沉重。

她轉頭看向蘇平南,眼底全是猶疑和恐懼:“平南,我……我怕……”

蘇平南看著妻子無助的模樣,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這世道,醫療條件落後,醫生的話就是聖旨,誰敢拿命去賭?

但他不一樣。

他的腦海裏閃過那口深井裏幽清的水,閃過林新月喝下那水後日漸康複的氣色,閃過寶兒喝了煮水後變得紅撲撲的小臉。那是靈泉,是大自然的造化,是能夠改寫命運的東西。醫生依據的是常理,而他蘇平南手裏握著的,卻是這世上唯一的變數。

“大夫的話,是醫理,我懂。”蘇平南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沉穩勁兒,“但這孩子是一條命,既然來了,那就是跟咱們有緣分。隻要調理得好,咱們身子骨硬朗,這孩子生下來無礙。”

老醫生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張了張嘴還想勸阻,但蘇平南已經伸手拿過了化驗單,輕輕折好放進兜裏。

“大夫,麻煩您開點止吐的藥,其他的,我們心裏有數。”

從醫院出來,回程的路上,兩人的肩挨得很近。

到了家,蘇平南沒讓林新月下地,伺候她在**躺好,自己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角落裏,那口大水缸依舊靜靜地立著,蓋著厚厚的木板。蘇平南支起耳朵聽了聽外屋的動靜,確認林新月沒起來,這才小心翼翼地掀開木板的一角。一股清冽甘甜的氣息瞬間鑽進鼻腔,井水幽幽,泛著微微的碧色。

他舀了半瓢靈泉水,動作極輕,仿佛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起鍋,燒水。靈泉水在鍋裏沸騰,翻滾出的水汽都比尋常水顯得更加晶瑩透亮。蘇平南從櫃子裏摸出兩個土雞蛋,打散後倒入鍋中,又隨手撒了一點點白糖。不一會兒,一碗金黃嫩滑、香氣撲鼻的蛋羹就出鍋了。

這蛋羹沒有放一滴油,卻透著一股純粹的食物香氣,那是靈泉水激發出的食材本味。

蘇平南端著碗,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新月,起來吃點東西。”他在床邊坐下,將碗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扶著林新月坐起來。

林新月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蛋羹,原本反胃的胃裏竟然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食欲。那蛋羹顫巍巍的,色澤金黃,僅僅聞上一口,就覺得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幾分。

“這是……”林新月有些遲疑。

蘇平南沒說話,隻是舀了一勺,吹涼了送到她嘴邊:“趁著熱吃。那是咱家井裏煮的水,養人。”

林新月張嘴吃下,蛋羹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裏,緊接著,那股暖流仿佛化作了無數細小的觸角,迅速蔓延到全身。原本沉甸甸墜著疼的肚子,竟然奇跡般地舒緩了下來,那種令人抓狂的惡心感,也消散了大半。

她驚訝地抬起頭,看著蘇平南。

蘇平南看著她漸漸恢複血色的臉龐,伸手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眼神裏滿是堅定與溫柔。

“大夫的話咱們聽著,那是為咱們好。但路怎麽走,得咱們自己定。”他握住林新月的手,將那碗蛋羹塞進她手裏,語氣鄭重得像是在發誓,“這孩子,咱們留。我有法子讓你養好身子,也有本事讓這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信我。”

林新月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看著丈夫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那裏沒有絲毫的慌亂,隻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她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打無把握的仗,既然他說行,那就一定行。

眼淚再次湧出眼眶,但這回不再是苦澀的,而是滾燙的、安心的淚。

“嗯,我信你。”林新月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那碗蘊含著靈氣的蛋羹,每一口都是在吃下對未來的期盼。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照在**,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蘇平南看著狼吞虎咽的妻子,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這靈泉是上天的恩賜,也是他蘇平南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最大的底氣。

隻要靈泉不枯,隻要一家人在一起,這日子,就沒有過不去的坎,也沒有迎不來的新生命。

吃完了蛋羹,林新月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她輕輕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一個新的生命正在悄然汲取著母體輸送來的靈氣,頑強地紮根、生長。

蘇平南收拾好碗筷,重新背起那個帆布包。雖然出了這麽個插曲,但他去省城的行程並沒有改變。相反,他身上的擔子更重了,但腳步卻因為有了這份新期盼,而走得更加穩健有力。

“在家好好休息,聽醫生的話,但也別忘了喝水。”臨出門前,蘇平南站在門口,回頭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又指了指那口大缸的方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放心吧。”林新月倚著門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恬靜的笑容。

院門“吱呀”一聲關上,蘇平南大步走向遠方。而在這間小屋裏,林新月的手輕輕覆蓋在腹部,仿佛已經能聽到那個微弱卻頑強的心跳聲,正在與這個家同頻共振。

這一日,縣城的風依舊喧囂,但蘇家小院裏,卻孕育著一份不可言說的、生機勃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