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人眼中的中國人到底是個什麽樣子呢?在許許多多的電影、報紙雜誌或與他們的直接接觸中,他們留給我們格式各樣的印象:有的勤奮,有的務實,有的卻軟弱,委曲求全。但是帶給我們關於中國人認識的最早的老師,卻正是我們的仆人。他們教給我們的課我們總是令我們難以忘懷。這一點,他們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柔順固執的本能
隨著我們與中國人的接觸麵更廣泛一些之後,不斷發現,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與仆人這個狹窄範圍交往時不知不覺得出的結論,被後來的廣泛的了解驚人地證實了,周圍形形色色的中國人在某種意義上都是這整個民族的縮影,在每個中國人的身上,都充分體現著這個民族特色的某一部分,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是中華民族的寫照。我們在這裏將要談及的中國人的一個特定氣質,用“柔順固執”這個措詞是最為恰當的,“柔順”與“固執”在中國人的身上找到了最完美的結合點,是大多數中國人的特性。
廚師在外國人家中所雇的所有仆人中,扮演著左右全家安寧的重要角色。當他的男主人告訴他,要如何如何地幹某事,什麽事又不能做時,他簡直就是服從的化身,言聽計從。對家裏的規矩他都會誠懇地表示讚同,沒有異議,即使不能說已經贏得信任,卻至少也給人留下了不少好感。比如說某次主任特別警告他說,前任廚師有一個令人不快的習慣——麵還沒發好就做成麵包放進烘箱去烤,主人對這件小事深感不滿,而前任廚師正是因為這件小事上與主人鬧翻的。知識我們的後任廚師對此的反應令人愉快,賓表示說不管自己可能有多少其他的缺點,強頭倔腦、做是馬虎卻不是他的脾氣。你若是告訴他說,狗,閑雜人等吸煙都不準在廚房,他對此作出的回答是,他討厭狗,自己也不會抽煙;他自己怎麽說也可算個生人,在這個陌生城市中沒有幾個朋友,而且他們中沒有一個是遊手好閑的人,大可請主人放心。經過這番細細叮囑之後,他便開始上任了。
沒過多久,主人就發現他在發不好麵這一點上,與前一個廚師簡直是如出一轍,每天還有數不清的人進出廚房,其中的許多人還帶著狗,家裏永遠彌漫著濃重的煙味,令人窒息。廚師因此坦率地承認烤麵包的活確實沒有發揮出他的最佳水平,但原因肯定不是沒有揉好,他是很會揉麵的。廚房裏看到的陌生人,必然是那個廚師的“哥兒們”,可是他們都沒有狗,而且他們都已經一去不複返了——盡管第二天又看見他們。沒有仆人會抽煙,煙味是從隔牆那家吹過來的,正好那家的仆人個個都是大煙鬼。我們這個廚師簡直就是講道理的化身,他認真的表情,坦誠的話語讓我們覺得沒什麽需要改變的,而他也更本就不知道如何去改變。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另一個仆人的身上。叫他去割草,主任明明給了他一把外國鐮刀,鋒利而鋥亮,他帶著滿意的笑容接過這把鐮刀,稱讚它的質量。但就在當天,還是看到他用一把在幾英寸長的舊鐵片上裝著短柄的中國式割草刀費力地割草。他似乎在說:“還是舊的好”。
同樣,給洗衣工一台外國洗衣機,不傷衣物且省時省力省肥皂。又給他一台獲得專利的烘幹機,省力而不傷纖維。結果是洗衣機和烘幹機都成了“毫無用途的廢物”,洗衣工還是一如既往地竭盡全力洗衣服、搓衣服、擰衣服,直至衣服破爛。要對我們勤勞的洗衣工實行這種改革,就必須以時時叮嚀、步步囑托為代價,而這代價的付出僅僅是因為他不習慣接受更好的替代物。
你若是叫園丁用磚坯修一道殘破的牆壁,磚坯都是現成的,但他還是認為用些小樹枝埋進牆頭一英尺深做頂蓋為好,於是就如此一番地實施了。如果質問他,他會向你解釋他的辦法的優越性。有時我們雇一個郵差送一封重要郵件去一個路程的較遠的地方,可能要花上幾天的時間才能到達。晚上給他郵件,讓他第二天一早出發。可是第二天下午,有人卻看到他出現在附近一條胡同裏,問其緣故,卻是因為他需要休息一天時間洗洗他的髒襪子!按天數雇來的馬車夫也會給你同樣的感受,告訴他按某條特定的路線走,他會同其他所有人在這種情況下的反應一樣,完全按照不同的路在走,因為他從過路的陌生人那兒聽說那條路不好走。
廚師、割草工、園丁、郵差、馬車夫——全都不相信我們的判斷,隻相信他們自己。他們用自己的思維說服別人,也說服自己。在他們眼中,自己堅持的都是對的,是不能輕易改變的,哪怕已經迂腐不堪,也要用實際行動去證明自己思想的正確性。於是,“改變”成了他們眼中忌諱的字眼,維持原樣才是最好的。
凡是有外國診所或醫院的地方,都會看到許多層出不窮的事例,來說明我們的主題。許多病人在經過醫生仔細檢查,開好處方之後拿到了規定劑量的藥品,醫生再三地囑咐告誡他服藥的方法和時間,千萬不能出錯。為了以防萬一,他又回來一二次問問清楚,可回家之後還是要一次服下兩天的藥,因為他認為服藥劑量決定了痊愈程度,吃的越多應該回好的更快。還有一再警告他們不能輕易揭開外敷藥膏,他們還是禁不住要馬上揭開來看看,因為病人總是猜測傷疤可能已經長好,沒必要等那麽長的時間。
還有一件事情令人很不愉快,但觀察一下可以豐富我們的例證:在一家診所裏,坐著一個白發飄飄,正襟危坐的老醫生,而他的對麵則坐著一個滿麵紅光,血氣方剛的年輕醫生,病人會毫不憂鬱地選擇老者為他們看病,而絕不會走向那個年輕的。盡管他們被好心人告知,那位精神矍鑠的老人可能一個字也不識,僅僅是一個鄉下的赤腳醫生,而那位年輕的醫生卻是來自某著名高校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年紀輕輕就已有不少建樹,簡曆上點綴著閃耀的醫學頭銜。然而,病人仍然是義無返顧地請老醫生為其看病。他這樣選擇的原因也許隻是在於他對老醫生的第一印象上麵。而為了這個第一印象,他可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們就是這樣不知變通,盡管他們可能知道變通會給他們帶來好處,但他們內心還是對改變固有的習慣極不情願的。古人也曾經教導過,可是總是沒有得到實際的應用。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臨事之智》中雲:“大凡臨事無大小,皆貴乎智。智者何?隨機應變,足以得患濟事者是也。”從一定意義上說,智者便是能隨機應變,見風使舵之人。
說到現在,我們也講了不少與外國人的固執有關的例子,這些事實最先引起我們的注意,與我們的實際利益的關係也最為密切,可以說是息息相關。但是,我們越是深入觀察中國人的實際生活,越是調查足以表明中國人真實素質的人際關係,我們越是可以看到,那句中國成語“表裏不一”是多麽富有表現力,它所描繪的情景,在我們所談及的例子中真是毫無例外。中國仆人對中國主人是順從聽話的,一如他們對外國主人,但與此同時他們從來就沒有想過不按照他們自己的方式行事,他們始終堅持自己做事的方式和原則,不論它們是否起作用。
中國的主人也就從來都不能指望他的命令會如同他所要求的得到照辦。外國雇主要求雇員唯命是從,假若他們沒有照做,他就會對這些雇員常常抱有敵意。我的一位朋友就有許多仆人——既極端忠誠又極端頑固——於是他們既不可缺少又令人生厭。我的這位朋友在談到一位特別的“男仆”時這樣形容說,他麵臨一個矛盾的選擇:究竟是殺了這個男仆,還是給他漲工錢!這個看似充滿矛盾的話卻此話恰如其分地表達了一個主人所處的兩難境地。中國主人與外國主人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完全知道自己的命令會被這樣或那樣地忽視,對於這種不可避免的結果,他會事先想好辦法,以防不良結果的產生,就好比有人為了還債而存點錢,有人為了逃避風險去買保險,也好比是為了減少機械磨擦而預留一些空隙。
這種仆人無視主人命令,下級不服從上級的現象,也或多或少地出現在中國各級官員的相互關係上,甚至包括最高的領導階層。很多種原因都會促使人違反命令比如朋友情麵,個人懈怠等等,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金錢的魔力。它在很大程度上能起到扭轉局麵的作用。
陽奉陰違表裏不一的手段
古時候有一位知縣住的地方水很鹹,他命令自己的仆人用水車去幾公裏外的河裏打水。仆人完全沒有這樣做,他去了一個有甜水的村莊打水給這個官員,省卻了三分之二的路程,還花費了更少的時間,可謂剩時又省力,各方麵又都完全滿意。即使這位知縣確實得知他的命令沒有被執行,但隻要水是好的,他也就不回再說什麽了,畢竟雙方都從中獲得了好處,有何樂而不為呢?
在中國,“不管黑貓白貓,能逮住耗子的,就是好貓”,成功才是最要緊的,是決定性的因素。中國人害怕得罪別人,以及膽小怕事的天性,會阻止他們去報告發現的不服從行為,盡管可能有幾百個人知道這個秘密,但最終秘密還是秘密。一個典型的中國仆人,如果命令他把蓄水池裏的水倒進另一個容器以備後用,卻會發現他最終把水全倒進了井裏!這樣的做法,表麵上是俯首聽命了,實際結果卻恰恰相反。提到一個廈門的官員,此官員把一張皇榜剪成前後兩半,然後把後半部分貼在前麵,前半部分貼在後麵,這樣次序一顛倒,其他人就不容易讀懂了。這種伎倆在涉外事務中十分普遍,中國官員很少想讓外國人高興的。
我們很容易看到規避政策與要求公正並不是一致的,而是互相抵觸的。古代有位官員判處一個罪犯戴兩個月沉重的木枷贖罪,隻有在夜裏睡覺時才能取下不戴。但隻要在“最管用的地方”適當地花點錢,官員的命令就變成是如此地執行了:隻有在這位官吏進出衙門的時候,這個罪犯才需要戴上木枷裝裝樣子,其餘的時間,他都得以擺脫這個沉重而討厭的負擔,舒舒服服地渡上兩個月。官員難道不怕受賄賂的事情泄露,不會有什麽人突然殺個回馬槍,暗中抓到他不執行命令的證據嗎?不會,官員本身也是中國人,知道判決一經宣布,就不會再有人把它當回事兒。他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已經在背地裏做好了手腳,把刑期翻倍了。
在外國人眼中看來,上麵這個實例反映了各部門官員之間關係的錯綜複雜。上級官員命令下級官員要注意采取某項措施,下級官員則必恭必敬地回答說已經按要求采取了這項措施,請放心。而在實際上,經常是什麽措施都沒有采取。而在許多情況下,事情就到此為止了,上級官員也不再過問追究。但是,如果某一個部門施加持續的壓力,命令又緊急,那麽,下級官員會把壓力轉移給再下一級的官員,然後再層層轉移,伴隨這責罵,直到這種壓力全都耗盡。可惜,一切事情都還是老樣子。這就是所謂“改良”,規模常常很大,聲勢也很不小,比如政府一次又一次地下令限製鴉片的種植與銷售,其結果卻是眾所周知。而“改良”運動的呼聲也在一次又一次的“不執行”後損失殆盡。
某些人認為中國人是世界上最“固執”的民族,而我們在這裏卻用“柔順”這樣的形容詞來形容中國人的“頑固”,在他們看來,這個詞無疑顯得特別不恰當。然而,我們必須重複這樣的信念:事實上中國人絕不是最固執的民族,甚至還遠遠不如盎格魯一撒克遜人。我們稱他們為“柔順”,不是因為他們不“固執”,而是因為在他們像騾子一樣“執拗”的性格中,還蘊涵著一種盎格魯一撒克遜人向來缺乏的屈從的能力。
中國人會不失風度地接受責備,這一點極好地說明中國人具有 “柔順” 的天賦。這種天賦在盎格魯一撒克遜民族中,是一門失傳已久的藝術,或者確切一點地說,這種藝術從未被真正發掘過。中國人在你向他指出缺點時,會十分耐心、認真乃至真誠,甚至還高興地一麵讚同一麵補充說:“是我的錯,是我不好。”也許他還會萬分地感謝你友善地對待他這個犯有錯誤的人,並十分坦誠地許諾,你所指出的那些缺點,他一定會立刻、永遠、徹底地改掉。這些好聽的允諾,回讓我們覺得這是一個以謙虛著稱的不可多得的民族,可它們會變成“鏡花水月”,它們的分量僅僅在於使你從怒火中平靜下來,本質上卻是空虛的,一文不值的。你若是隻看到這些許諾表麵上的花花文章,而沒有注意到它們能否被實現的話,他們的允諾也就達到的最終的目的。
在我看來,中國人就好比竹子,沒有比這更妥帖的比喻了。竹子姿態是優雅的,到處都用得著,容易彎曲,中間是空的。西風一吹,它倒向東;東風一吹,它就偏向東;沒有風吹,它就不倒。竹子是禾本科植物,一般的禾本科植物都是容易打結的,竹子卻很難打結,盡管它容易彎曲,這又是竹子的不同之處了。
世上最柔順的莫過於人的頭發,可以適當地拉長,彎曲,但是一鬆手,它又縮了回去。僅憑本身的重量,它就可以向任何方向倒臥。不過,很多人頭上長都有一種頭發,它與一般的頭發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它有固定的長法,而且總是朝著某一個固定的方向生長,一般很難改變,這種長法俗稱“牛舐”。由於這片頭發倔強地茂盛地生長著,因此不管其他頭發還有多少,疏理時還得要依照它的方向。如果我們把居住的這個地球看作是一個腦袋,而各個民族是頭發,那麽,中國人就是那片令人尊敬,不屈不撓的“牛舐”,可以梳理、修剪,還可以剃掉,但將來長出來的頭發依然還是老樣子,一如以前的方向任風吹不倒的。
拐彎抹角的才能
我們盎格魯一撒克遜民族一直引以為榮的思維習慣之一,就是能直接思考事物的實質,而且一旦想到本質是什麽,就心口如一地說出來。可是在一些正式的社交或外交場合,我們這個習慣就與這些場合顯得格格不入,於是就需要對我們這個習慣做一些相應的改動。但是,直來直去的本性支配著我們民族的每一個人,在這一點我們出奇的一致,盡管在各種特殊情況下有不少修正。然而,在與亞洲民族不長的接觸時間中,我好奇地發現,他們的天性與我們的截然不同——事實上處在相反的兩個極端。我們在日常的交流中,絲毫不看重那些冗餘的尊稱,而亞洲有不少語言裏的尊稱在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比漢語更為詳盡細致。我們從不強調去使用迂回曲折或換而言之的方法來表達完全簡單明了的意思,我們選擇直截了當的方式來表達自己。
但中國人不這樣,他們含蓄而委婉。比如,漢語中有不少說法都可以用來描述一個人的死亡,但其中找不到一個詞語是粗魯直白的。不管死者是皇帝還是奴隸,都要使用這些委婉語,隻是在究竟用哪個委婉語上,有很大的講究。光是形容皇帝的死就有好幾種說法。在這裏,我們隻是就一般而論,不談語言的準確性與特殊性。如果人人同意“直截了當”地表達,人人也都明白別人在這樣做,那麽,問題就不在於準確性,而是方法了。
一個外國人無需太多的親身經曆,就能體會到:僅僅聽一個中國人講的話,是很難深入的了解他所要表達的意思的。對於一個外國人來說,不管他的漢語口語講得多麽流利——甚至他也許能聽懂並理解所有的短語,甚至還有能力把聽到的句子一字不漏地寫下來,他同樣還是不能準確地體會說話人心裏的意思。原因很簡單,自然是說話人沒有很明確地說出心中的意思,隻是委婉地說了一些多少有點類似的事情,他希望對方能從中推測他的意思,而不是靠他自己的話全部說出來。這也許就是為什麽有些外國人經常抱怨中國話難學的原因吧。
在對漢語有了完善的全麵的了解之後,非凡的推理能力就成了能與中國人成功地打交道的一個必備條件,不管這個外國人在語言學習方麵的能力有多強,他也會時常誤入歧途,因為要想具備這種非凡的推理能力並非一件易事,尤其是對民族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外國人來說,更是難上加難。為了說明中國人生活中的這個普遍現象,我們回到我們最早接觸的人——我們的仆人——看似不重要,卻象征著全民族團體的人。
某一天上午,男仆帶著一副沒有表情的老麵孔向我們請假,因為他的“阿姨”病了,因此他不得不請幾天假去看望看望。從他麵無表情的請求中,我們或許會認為這個男仆的阿姨沒有生病,或者說他根本沒有什麽阿姨,還可以認為他根本不打算去看她。而事實上可能是:這個男仆與廚師有了一些摩擦,兩人互不相讓,而廚師的威信又恰恰比他高一些,於是,這個男仆隻好選擇遠走高飛,拐彎抹角地暗示了自己甘拜下風。
再比如說,一個人幫了你的忙,而當時你又不可能立刻付錢報答他,事後你再送禮深表謝意去,他會有禮貌地堅持不收。他會說,“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收你的禮物,非君子所為,有損“五常”( 仁、義、禮、智、信)。如果你堅持要送給他那就是錯看了他,硬要他接受那你就貶低了他,他會對此表示十分的不滿,結果對於你來說便是適得其反了。那他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呢?意思就是:這麽一點錢遠遠不及他所期望獲得的,“想要更多”。但也可能根本不是這個意思,而是隻是一種暗示,希望讓你現在或將來盡你的能力,給他提供幫助,而不是眼前的利益,因此現在不能接受,他寧願把這件事情暫且擱置一下,留待以後他自己有了好主意時再說。
說到交談時,中國人是堪稱謹慎了,在談及自己利益時顯得尤為突出,在談及別人私事,尤其是可能會帶來麻煩,會得罪人的話,就更加小心了。中國人雖然喜歡閑聊,但他們很會把握分寸,憑直覺就能分辨出哪些場合不宜說話過多。在關鍵的場合,尤其是有外國人在場,他們就會像墳墓一樣守口如瓶。真是該說的時候口若懸河,不該說的時候一言不發。在大多數場合下,我們周圍都會有不露聲色的人給我們一些“指點”,有了這些指點,我們待人接物就會有很大的改觀。但是,除非他們認為這樣做對他們是有益的,而且不需要冒什麽風險,否則,他們沉默寡言的本能就會占上風,我們的這些朋友們會適時地選擇保持高深莫測的沉默。
中國人很在乎別人的想法,這一點體現在他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麵麵。觀察一個中國人如何煞費苦心找到一個最佳方式來把壞消息暗示給別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可每每遇見這種情況,本來應該平直無誤地表達的話,卻離題甚遠。更加經常表達是間接的暗示,轉彎抹角神秘兮兮地暗示這件事情不能言說,更不可告訴第3人。傳信人一般緊張地環顧四周,仿佛和某某重要人物一樣,他盡量聲音壓低到神秘耳語狀態,還要用巴掌擋住以防隔牆有耳。他見收信者神色慌張,表情嚴肅會很有成就感的認為自己把緊張的氣氛渲染的不錯,於是他含混地開了個頭,議論幾句,表明事情很重要,但就在說到要緊之處時,卻突然停下,始終不說出可供判斷的謂語,然後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好像在說:“DO YOU UNDERSTAND?(你明白了嗎?)”在這整個過程中,那個可憐而又迷迷糊糊的外國人被搞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一點也不奇怪,腦中早已被嚇他得是一片空白,這時,你的這位“報信人”(這個叫法不對,他什麽信都沒報)又像剛開始那樣,把你帶到黑暗之中,信心十足地暗示說你總有一天會意識到他是對的!
中國人與其他所有的民族一樣,都有這樣一個特點:希望把壞消息盡可能長時間地隱瞞起來,並且加以偽裝而不讓當事人知道。但是,中國人采用的看似“好心的形式”需要太多的虛幻,在我們看來都隻是無用功罷了,徒勞而無益。我們認識一位慈祥的祖母,一次拜訪中看到她的兩位朋友在低聲耳語,他們是特地來通知她關於她那位離家在外的孫子的死訊的。但他們倆卻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告訴他,卻反複向她強調,他們隻不過在聊天,沒什麽事,盡管這個噩耗在半個小時之後還是被老太太知道了。我們還了解到一個離家數月的兒子在回家途中經過一個村莊,村上正在上演當地一出很有名的戲,有朋友就勸他在到家之前不要看戲,於是,他從中猜想他母親死了,而事實上他的猜測是對的。我們曾經替人轉送過一封信,是給一個離家很遠的人,信的內容大致是:在他外出期間,他老婆突然死了,希望他回家處理後事。可是鄰居發現沒有人看管他的家,就把他家的東西全都拿走了,這個可憐的人最後一無所有。不過,我們發現這封信的信封上卻寫著這樣幾個極不相襯的大字:“平安家信”。
中國人拐彎抹角的才能,還表現在對數字的棄之不用上。在中國的古代,一本書的五卷是以“仁、義、禮、智、信”這五常的不變順序作為書本的標誌。《康熙字典》的四十多卷,不是按照我們所料想以能表示內容的部首排列,而是按照十二天幹的順序來排列的。考試時,考生所在的一個個小密室,則是用《千字文》中上千個字來作標記的,但這些字中沒有重複的。中國人舍棄簡單的數字不用,而以複雜的方塊字來代替數數,也是本文主題很好的體現。
關於這個題目還有一個例子,那就是家人與外人對已婚婦女的稱呼。在中國,已婚婦女實際是沒有名字的,隻有兩個姓,她丈夫的姓和她娘家的姓。人們習慣稱呼“某某他媽”。於是,一位你熟悉的中國人,會告訴你“大柱他媽”的病情。也許你從未聽說過誰家裏有“大柱”,但他堅持認為你一定知道。然而,如果沒有生孩子的話,事情就會尷尬麻煩得多了。這個婦女或許可能被稱為“小黑他嬸”,或者其他拐彎抹角的稱呼。上了年紀的已婚婦女會隨口稱她們的丈夫為“外麵的”,意思是指那個管家外之事的人,同時她們的丈夫則回稱呼她們為“屋裏人”意思也就是掌管內部的家務事;但年輕的已婚婦女如果還沒有孩子,不能使用一些相關的詞語,在稱呼自己丈夫時都會不免有些困窘,有時稱丈夫為“先生”。有一次我們聽到這樣一個婦女被逼無奈,隻能用職業來代替自己的丈夫——“油磨坊是這樣說的!”
一位受人尊敬的中國將軍,在開赴戰場的途中向沼澤地裏的一些青蛙鞠躬,他的舉動在於是他的部下明白:這些爬蟲的勇氣可嘉,是令人敬仰的。對一個普通的西方人來說,這位將軍對部隊所要求的則是:極強的推理能力。但是,對於那些經常與中國人大交道的外國人來說,他們所需要的推理能力與此相比,相對要大得多。
某一年臨近春節(每年一度的還債季節)的時候,我的一位熟人遇見我之後,做了一些看來意味深長的手勢。他用手指指指天,指指地,指指我,又指指他自己,然後卻一言不發。我看著他楞了半天,最後隻好慚愧地說不懂他的意思,但這種不理解當然是沒有理由的。他認為別人應當不難從他的手勢中看出他想向我借點錢,還不想讓人知道,他的四個動作無非是在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多麽絕妙的想法!在這個社會裏,“吃喝嫖賭”這個詞語是指四種最常見的惡習,如今還得加上吸鴉片,人們說話時有時會伸出一個手掌——“五毒俱全”,意思是指他沾染了所有的那些惡習。
在中國有諸多繁雜的禮儀規定,稍不留神就很容易冒犯了他人,這是中國人拐彎抹角的又一例證。不過,這些拐彎抹角的方法在我們看來是極為荒謬的。比如信紙的折法,稍有不慎,沒有按照正確的折法折,就會被當做故意冒犯。有的漢字要比其他漢字高一格,應該寫在頂上,但是如果忽略提格這一點,所造成的不敬會大大超乎我們的想象,甚至超過在英語中沒有用大寫字母拚寫人的姓名。在重要社交場合上,如果沒有講應該講的話(個別不能講話的場合例外),如同沒有到合適地點迎接客人,或者沒有按不同的客人送出相當距離一樣,都是失禮的。中國的待人接物方麵的禮節是極其複雜的,在許多簡單動作中隻要忽略了其中任何一方麵的細節,都可能隱含著一絲侮辱,中國人會立刻察覺出來,但那個可憐而又無知的外國人,盡管可能每次地成為這種侮辱的犧牲品,卻渾然不知自己從未得到什麽特殊的禮遇!中國人憤怒時,也會惡語相向,汙言穢語層出不窮。但那些具有文學天賦的人,會用文雅的暗語來快意地表達惡毒的咒罵,其中的真正含義則需要一定時間仔細琢磨才能明白,猶如一顆包著糖衣的苦藥,吞下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正如漢語中短語“東西”原意為一件物品,可是用在罵人中卻有相當貶低人的意味。但這個意思也可以拐彎抹角地表達,說一個人不是“南北”,意思就是他是“東西”——“一樣東西”。
我們暫且不談文化人,即使是最沒有文化的中國人,也能故意壓低聲音當場虛構出牽強的借口,讓人難辯真偽,這種非凡的創造力會使人目瞪口呆的。也隻有外國人才會把當場捏造借口當回事,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即興創作隻是作為一種保全麵子的適當方法,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同時就算是最認真的外國人也會不強求自己有能力上天、下海、入地,對之窮追不舍。對他們來說,能夠簡單明了地弄清真相也成了一種固定的習慣,沒有什麽值得去改變。而對於中國人來說,就算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就連最無知的中國人也知道如何保證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他把自己的無知當做擋箭牌,自如的運用,充分保證自己能夠脫身而逃。他“不明白”,他“不知道”,這兩句話如同上帝之愛,幫助他掩蓋了許多罪孽。
回到我們這個主題,沒有什麽可以比每天發行的《京報》展示更多的充分的例證了。有一種習慣,仿佛是一種本能,用一句成語來說就是“指鹿為馬”,而且更厲害,更廣泛。它的產生和發展都在中國,“事情並不像看上去的那樣”,這一點沒有比透過《京報》這個精彩的鏡頭看得更真切的了。盡管它隻是個半透明的鏡頭,清晰度不夠,但透過它射入的關於中國政府實質的光線,要超過其他所有窗口的總和。對任何事情中國人總是有所隱瞞,不講真情而講其他,不講實質而講表麵,不講本而講標。如果這是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的話,那麽,從中國人的言語去揣摩他的真實意思,便是最需要技巧的事情。中國官方生活給我們帶來了最完美的例證,其中矯揉造作和拘泥形式這兩點,都是無出其右的。《京報》的“頭條新聞”欄目中充斥著年邁官員滿身病痛的描寫,表達他們渴望從官位上退下來的意圖,而這一切又意味著什麽?如果他的迫切請求遭到拒絕,反而要求他回到崗位上,又是什麽意思?那份煞有介事的長篇奏折真正暗示的是什麽?一位被指控犯有重罪的高官被確認——如同每一份奏折上印著——無罪,而是犯了其他不那麽嚴重的錯,這難道意味著奏折的作者沒有受到他人的影響,還是那位高官真的幹了那些事情?這又有誰能解釋得清楚?
我們要想了解什麽事情就必須真實的接觸它,走進它,觸摸它,感受它的呼吸,它的脈搏。正如有些人堅決奉勸我們一樣,在閱讀每一份報告時,都應當去逼近文件背後隱藏著的真實情況,以便更多地了解中國,用了解到的事實說話,這要勝過去閱讀所有關於這個國家的已經寫下的著作。但是,假若將來任何一個“蠻夷”對中國人的理解達到了我剛才提示的程度,我們就隻能聽其言猜其意,好像他真的成為了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難道我們那時就沒有理由去擔心自己會不會不知所措?
“知足”彌合“不能”
在中國幾千年的悠久曆史中,我們業已看到,中國人忍受病痛的能力極強,而且遠非一般人所想象的,這種能力被恰當地稱為一種心理矛盾。大多數情況下,我們是很難理解這種能力的。無論是麵對悲觀絕望的境地,還是白費心機的徒勞,他們都沒有表現出失望,也不會表現出失望,或者說,他們其實是在作不抱希望的掙紮,甚至經常還是反對抱有希望的奮鬥,他們把自己埋入荒蕪的沼澤地中,卻還在奮力呼喊。我們沒有在中國人身上發現躁動不安的情緒,因為這隻是其他大多數民族的特點,這個特點在19世紀末表現得尤為突出,但不會體現在中國人這個龐大的民族上。這個民主也從不抱有任何計劃,即使有些計劃看來能把他們帶到“一個即將來臨的好時代”,但是他們毫不在乎也不去相信會有這樣的時代等著他們。他們依然在自己的社會裏過著平靜而堅忍的生活。
但是,“忍耐”和“堅忍”這兩個詞並不能完全涵蓋中國人在這方麵的美德。
一種在遭遇極大的不幸的同時還能保持的心境平和,寧靜如水,這種似永恒般的好心情我們稱之為“常樂”。這是一種極其難能可貴的美德,我們在以後的敘述中也許還會提出一些值得思考的問題,以在一定程度上幫助我們解釋清楚這些特點。
在中國,“知足”這一個詞是常常與“常樂”並用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中國的每一個人都對他所擁有的一切滿足到了不想改善的程度。中國人所謂的知足,在他們所奉守的保守主義中已經是體現的非常明顯,而當我們思考他們的體製時,這個問題就顯得更加突兀了。他們不想去改變這個體製,這是許許多多中國人的特點,他們以幾千年亙古不變的方式去生活、生產,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去質疑周圍的世界,不去打聽其他民族的發展,這一點我們不用去懷疑。雖然也有幾個別例外的,但在這裏我們所談及的是大多數的中國人。他們這種看待生活現象的方式,我們稱之為“保守”,而在這方麵,中國人與其他許多不發達的民族一樣典型。很顯然,中國社會的這種觀念,在全體民眾心中已經是根深蒂固,自古傳承,在外界和自身的雙重壓力下他們壓製著任何對命運安排的不滿行為。他們可能也感覺到了其中的罪惡,卻又自愚地認為這些罪惡是不可避免的。
那些一致固守這個觀點的人,不可能去作什麽努力來推翻現有的秩序,因為他們自身就承受了太重的壓力,壓得他們台不起頭來。當今沒有一個國家像中國那樣,知識階層在思想和行動上堪稱是真正的領導者。但是,他們的知識階層卻牢牢記住:對於中國和中華民族來說,目前的製度是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製度,沒有什麽需要改變的。中國漫長的曆史中大量的經曆,以其無可辯駁的實例教導中國人,以命令的口吻暗示著他們:對現行製度進行具體而實際的改良,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是要殺頭的。這種經曆緩慢地培育了他們頑固的保守主義,不願輕易改變的頑固思想。
於是,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也造就了今天中國,老百姓們安守於自己的貧窮與無知,正如孔子所說:“既來之,則安之”。他們以這種千年不變的心態繁衍生息。在曆史的潮流中斡旋。
“神能”與“人能”
中華民族是一個相信宿命論的民族,雖然人們還沒有充分認識到這個事實,但實際這已經體現的十分明顯,從秦始竽開始使用的“傳國璽”刻著八個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在中華民族浩瀚的曆史書籍中,很多都記載了這個觀念在這個民族中的根深蒂固。
“天命”究竟為何物?真正主宰著天下分合的又是什麽?在“四書五經”之中,就有不少地方談到了“天命”說。人們也經常談論“天意”就是說很多事情都是上天事先安排好了的,非人力所能改變。這種說法同我們的上帝論非常相似。但是,在基本思想上卻有本質的差別:對我們來說,“上帝”不僅是一種信仰,更是一種存在,他的關愛和安排同地上的一切生靈都有明確的關係,世間的生靈都在他的考慮和安排之中,他的關愛廣博而深遠;而對中國人來說,他們關於“天”的概念,是一種非人的集合,並且完全模糊,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理念,無論如何表達,它實際上還隻是一種命運,就是宿命。“命好”與“命不好”,這些詞語對中國人來說,與我們的兒童故事書中“好精靈’與“壞精靈”意思差不多,他們深深地信奉這些觀點,並把一切事件的結果都歸結到這兩個詞上麵。憑借那些所謂的神力,什麽事情都可以辦到,什麽困難可以化解。
如果我們看看彩色的中國曆史地圖,在前麵曆朝曆代的總圖中所看到的都是不止一種顏色,要到清朝時,才能找到那一種顏色的秋海棠葉形狀。千百年來,各王朝疆域時有變化,至此中國遼闊的疆域基本形成了。
但如果我們聯係曆史事實來看這套地圖的話,那就絕不會隻看到簡單的色塊和雜亂無章的變化,而是興旺與衰落的交替,建設與毀滅的變換,文明與野蠻的較量,夢想與現實的匯合;數千年的幹戈與玉帛,數十對仇敵與兄弟,無數次失敗與勝利;多少回擴張和收縮,多少次聯合和決裂;終於鑄成了這同一顏色的神聖圖形。
讚揚開疆拓土的聖君賢臣、良將勇士,斥責喪地辱國的昏君奸臣、懦夫佞人,謳歌統一,頌揚愛國,應該是人之常情,也是我們學習中國曆史的基本態度。但複雜的曆史卻不僅是好人與壞人、是與非的簡單組合,也不僅僅是“雖然...但是...”的機械模式所能評價。
人們往往喜歡對曆史的進程回過頭來作種種假設:要是唐朝的疆域保持到今天,要是明朝政府沒有放棄越南,要是乾隆接受了中亞各國歸入版圖的要求,要是鴉片戰爭以後中國沒有喪失那麽多的領土……但曆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雖然其中不乏偶然的因素,但在他們看來,客觀條件卻是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他們有各種各樣的方法來測他們的命運,其中的占卜、算命和巫術,有著極為複雜的理論與實踐,是各種力量進行一種奇妙的作用和相互作用。數不清的中國人依靠這種普遍實用而虛化的理論來謀生,盡管這種迷信對人們日常生活的影響因地而異,因人而異,但它在中國老百姓的內心世界裏卻是現實的,起作用的,它的“神力”俘虜了所有的心靈。經常聽到一個不幸的中國男人或女人說“這就是我的命啊”,這是一句在中國司空見慣的話。這種信條的必然結果就是失望。對於失去希望的人,尤其是中國人,就應當勸他們耐心等待時來運轉,等待被賜予希望、得到拯救之時。也許有些中國人不像土耳其人那樣至死不渝地相信宿命論,也許中國人所謂的“命”與土耳其人的“命運”不一樣;但是有一點事實可以肯定,像中華民族這樣篤信命運存在並左右一切的民族,肯定不會願意去與命運作激烈抗爭,因為他們認為命運在本質上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力量是極其強大的,不可抗爭的。
希臘曆史上有句古話:“曆史用實例教人道理”。上文中我們已經談到,中國人自己的曆史就是他們的老師,因此他們從中學到的課程全都帶有保守的特點。但是,沒有哪個國家是隻靠了解自己的曆史來接受教育的,這如同一個人如果隻知道以前親身經曆的事,不能號稱什麽都懂一樣,因為曆史隻代表過去,而現在、將來都還是未知數。正是在這一點上,中國人的知識有致命的缺憾。我們所說的世界曆史中的重大事件如文藝複興、16世紀歐洲的基督教改革運動、美洲大陸的發現、現代科學的誕生等等,這些中國人一無所知。在這個地球的另一個地方,由於這些重大事件的影響,國與國之間的聯係超過以往,人權的概念,解放的思想也慢慢地形成,但中國人作為一個有著那麽多人口的民族卻完全不為所動。
對於活在曆史觀念的人們來說,改善目前的生存環境,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課題。政治經濟學的許多重大原理,教導我們如何幫助一個國家的所有部門,但對這些人來說這些原理沒有絲毫的吸引力,他們對政治經濟學的了解還不如我們十字軍時代的祖先。就算是有了了解,他們也不會關心。民族進步的第一動力,來自於親眼目睹別人的優越條件。有了對比,才會激發內心的超越感。而中國的絕大多數民眾沒有見到或聽說過任何證據可以說明還有別的地方存在著更好的條件,因為他們對別的國家一無所知。另外,本來那些對其他國家略知一二的人,可以更多地去了解探究,然而保守主義的鐐銬又禁錮了他們,他們邁不出那一步。在中國,除非大規模地行事,否則很難會有什麽事情真正有利於人民大眾,而那些有能力大幹一場的人,卻又不願意在這些方麵幹任何事情,在他們看來,他們的努力也隻會是徒勞而已,又無法讓民眾感到滿意,而任何不滿稍有流露,便被其他勢力有效地控製了。因此,從整個社會立場來看,中國人的知足是進步的對立麵,知足這個思想的存在隻會阻礙著進步。
在前麵的事實中我們已經看到,中國人的經曆使他們反對改善人們的現有條件。對於外國人而言,要減輕中國人的不幸遭際,遷移是一個簡單明了而十分必要的法子,它可以使逃離傷心地,幫助你忘卻曆史。我們推想,中國人最易接受這個方法,這對於他們來說應該是最有效的。但是事實卻不盡然,對於這個緩兵之計,中國人不會接受,理由就是那樣做的話他們就要背井離鄉、遠離祖墳,而按儒教的說法,他們應該是永遠聯係在一起的,生死都不能分離。一般說來,中國人都不願意遠離故土去遠方淘金,除非是生計被迫他才那樣做。中國人的生活理念是:從出生起他就釘在一塊地上,就像一棵樹,在那塊屬於他的地上吸水、生根、開花、結果,落葉,枯萎了仍歸於腳下的黃土。一般來說,沒有一個中國人離開故土之後會不渴望回去,他總是希望衣錦還鄉、壽終正寢,最後葬入祖墳,魂歸故土。這種“渴望爛在子孫腳下”的思想仍然是中國人命中注定的強烈情感,它的存在會一直阻礙中國人采用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去減輕他們的痛苦。這使我們相信,要讓中國人移居他鄉以真正改善生活條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是“天命”要求他們如此這般。無意之中對境況的感知,會阻止他們把種種不滿表達出來。
美國人卻是絕對沒有中國人這種依戀故土的情緒的。以前的北美,隻有一些到處漂泊的不定居部落,他們從未想過利用土壤的天然地力。嚴格說來,北美還是一個沒有人煙的大陸,一平等待人去居住的荒野。於是,一批批披荊斬棘的拓荒者湧入這塊肥沃的土地,漂洋過海來到美國的歐洲人,在這裏無親無故,而且往往一文不名。為了謀生,他們不得不受雇於人,很少有人能夠離開大洋沿岸的大工業地帶到內地去開發。沒有資本和貸款,豈能開墾荒地;而欲到森林裏去冒險,又必須事先鍛煉身體,使其適應新環境中的凜冽氣候。因此,長期離開自己的出生地,到遙遠的荒涼地區創業的,實際上是美國人自己。
最初,是歐洲人放棄自己的茅屋,來到大西洋彼岸定居。而現在,是在同一岸邊出生的美國人,深入到美國中部的荒野。這種兩次性移民運動,從來沒有停止過。即最初由歐洲的基地開始,陸續來到大洋彼岸;隨後再由大洋沿岸開進新大陸的中部荒野。千千萬萬的人,同時開向地平線上的同一點。他們的語言,他們的宗教,他們的習俗,都不一樣;但他們的目標,卻是相同的。有人對他們說,到西部可以發財致富;於是,他們便聽信這句話,匆匆忙忙奔向西部。
大概,除了羅馬帝國崩潰時期發生的那次大遷徙以外,沒有一次大遷徙可與人類的這次不斷遷徙相比。當時也象今天一樣,人們成群結隊地向同一地點進發,並亂哄哄地在同一地方相遇,但上帝為人們所做的安排,卻今昔大有不同了。當時,每個新來的人到達之後,等待他們的是毀滅和死亡;而現今,每個新來的人卻隨身帶來了繁榮和生命的種子。
在法國,人們把趣味單純、習慣樸素、家庭情感、安土重遷視為國家安寧幸福的最大保證。但在美國,好象再沒有什麽東西比這些美德更有害於社會了。加拿大的法國人仍信守自己古老的傳統習俗,但已經感到在他們居住的地區難於生活下去。這個在加拿大剛剛形成的小小人民集團,不久即將為他們的古老民族沉痼做出犧牲。在加拿大,最有知識、最有愛國心和最有人道精神的人,正在作非凡的努力,以喚醒人民不要滿足於他們還覺得不錯的小康現狀。他們盛讚致富的好處,如果他們到了法國,都會為一些平庸之輩成為暴發戶而喝彩。他們用於刺激人們大腦發熱之精力,大於他們為使人們頭腦冷靜下來所作的努力。在他們看來,最值得讚揚的是:不在故土安貧樂賤,而到外去致富享樂;不老守田園,而砸碎鍋碗瓢盆到他鄉去大幹一場;不惜放棄生者和死者,而到外地去追求幸福。
在美國人的眼裏,根本就不存在“知足”這個概念,世界每天都是嶄新的,每天都有新的工作,對自己的滿足就是退步,隻有生命不息,奮鬥不止,民族才會有進步,這個道理對任何民族都是適用的,這種不屈不饒,無休止的奮鬥精神是每個民族發展的靈魂。
而知足仿佛是中國人與生俱來的,如同鳥因要飛翔而有雙翼,魚因要遊水而有雙鰭,似乎成了即定的事實。中國人生來就有吃苦耐勞的能力、相安無事的能力以及維持社會秩序的能力。他們甚至生來就有無可比擬的耐性以及無與倫比的忍痛能力,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己對病痛束手無策。中國人向來就是達觀樂天,沒有敏感的神經係統,卻有像鴕鳥一樣的消化能力。由於上述原因,也由於其他許多我們沒有完全講述的原因,他們絕對不會白費力氣用腦袋去撞石牆,因為石牆是不會讓步的。對於大多數他們認為無能為力的事情,他們隻是簡單地去順從,毫無怨言,毫不反抗。中國人有句老話說:治不了的病,隻有硬挺。總之,中國人知道如何維持自己的生計,知道如何致富,如何實現自己的願望,最重要的是,在任何境遇下都知道如何知足。
“常樂”對於中國人而言,可以算得上是一種民族性格,與他們的知足密切相關。獲得幸福的本身就令人喜出望外了,但與我們不同的是,他們總是回願意盡可能地自得其樂,享受樂趣。過分挑剔並不是中國人的缺點,他們總是模範的客人,在哪兒吃飯都行,吃什麽都香,從來不會刻意追求飯菜的好壞。即便是那些許許多多缺衣少食的人,也都心境平和,在我們看來簡直不可思議。
中國人好交際的行為更是足以說明他們“常樂”的性格,這與盎格魯一撒克遜人鬱鬱獨處的性格形成鮮明的對照。中國人一個大眾的享樂方法,那就是找人聊天,侃天說地,找老朋友還是找完全陌生的人,都無關緊要,他們都能從中尋找到自身的樂趣。這種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欣賞,無疑是極大地緩解了中國人的種種不幸遭際,給他們平靜的生活帶來了樂趣。
更值得一提的是,不少中國人愛好種植花草樹木,來美化他們十分簡陋的環境。這些美麗的花花草草也給他們的“常樂”創造了物質和精神上的條件,有一句有點難懂的話是這樣說的:我們有的東西不多,但件件物盡其用。
也許前麵我們說了許多對中國仆人不滿的話,但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經常對生活中諸多的不便滿不在乎,不僅不抱怨,而且顯然也沒有意識到有什麽可抱怨的。甚至還經常地為眾人做份外的事。
當仆人的中國人,把自己的生活歸結為自己的命苦,就是前麵所說的“命不好”,他們在苦命的生活中不僅要承擔大量的勞作,還會經常受到同伴的嘲笑,有時還會成為他人笑柄和話柄。許許多多的中國人有著不知疲倦的勤勞,但更值得我們驚歎的是,那些午夜之後還聽得見他們在辛勤勞作的人,為省下微不足道的燈油錢,摸黑工作,卻從來不叫苦。但他們卻把起早摸黑,如此辛勞卻視為家常便飯。他們中有些人的活是很累人的,比如纖夫、苦力、搬運工、人力車夫,不僅從沒聽見他們抱怨世間苦樂不均,人世不公,而且隻要有機會休息,他們就歡天喜地地歇一會兒,帶著滿身的汗氣倒在路邊安靜的睡一會,還特別愛吃他們的粗茶淡飯。那些具有洞察力的旅行者,會經常注意到中國勞工的這個很大眾化的特點。“纖夫們也值得一提。除了樂師和潛水員之外,幾乎所有身子靈巧的小夥子都願意跳上江岸去拉纖,吃飯不超過一刻鍾,從來都不發脾氣。”、“我們的五個纖夫,手腳全貼在凹凸不平的石頭上,一寸一寸地拖著船。我不能不讚賞這些可憐的苦力的剛強和忍耐,拖兩個月的船隻賺兩元錢,每天吃三頓糙米飯,再加上一點炒白菜,就靠這點營養,每天從黎明賣命到天黑。”
一個受雇於外國人的車夫,經常推著沉重的車子,每走一趟就是幾個月。這些艱難的旅途,需要每天早早地出發,一直走到很晚,翻山越嶺,運送重物。一年季節不論天氣好壞,他都是赤腳涉水,每到一個驛站,還得給主人準備食宿。其辛勞程度,實在是非我們所能想象,而所有這些艱辛勞作,隻是為了極少的報酬,可他從無怨言,就這樣默默幹了幾年,他從來沒有發過一次脾氣!連他的主人都倍感驚訝。凡是有類似經曆的讀者,不都可以講出同樣真實的故事嗎?
就算是在生病的時候,中國人的樂觀天性表也能現得最為淋漓盡致。他們通常在最困難的情況下也是最為樂觀的,或者無論如何也要表現出對自己對他人的樂觀態度,用樂觀一**,化解心中的苦悶與不快。即使是在身體極其虛弱而又痛苦之時,快樂的天性也沒有背棄他們,他們總是能找到樂子使自己或是周圍的人快樂起來。我們知道不少中國病人,他們身患各種疾病,還經常營養不良、貧困不堪、遠離家鄉,有時甚至還被親戚冷待甚至拋棄,未來對於他們來說看不到一絲希望,但他們還能保持樂觀鎮定。他們的泰然自若,並不是對那些神經兮兮、缺乏耐心的盎格魯一撒克遜人的指責,假如這兩個民族處於同一種狀況,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確會表現出自己的特性。
具有如此快樂性情的中國人,我們相信並不罕見。任何在中國有些經曆的人都遇見過這樣的人,他們大都可以向你講述他所遇見的許許多多這一類的中國人。我們再次重複:如果關於“適者”如何如何的曆史教導的確可信,那麽,中華民族將會有一個美好的明天。
“忍耐”對抗“貧窮”之能
“忍耐”一詞常常被中國人掛在口中,在受氣受屈受辱之後,在尚無能力無精力反抗之時,然而大多數人把忍耐的含義理解的很狹隘。實際上“忍耐”一詞,具有三種含義,這些含義是截然不同的:首先它是一種行為或者說是品質,長期等待不抱怨不生氣長期等待,換種角度來說,就是一切隨事態自身的發展不去理會;其次,它又是一種能力或行為,默默而鎮定自若地忍受一切苦難;再次,它還可以說是一種堅忍。顯而易見,此處提及的這些素質,對於具備這些素質的人們的生活來說,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然而在我們對中國人的各項特點進行分別考察時,這個特點明顯地成為了製約中國發展的鎖鏈和桎梏。中國人的“麻木不仁”和對時間意識的淡漠與這種忍耐的特點密切相關,尤其是“辛勤勞作”這個被公眾看重的優點更能有效地體現中國人的這個極為強烈和普遍的特點,也可以稱的上是一種民族性格。先前我們的偶然涉及可以從一個側麵看出這一點,但這還不足以展現這種特性,我們已經鋪好了一個大致的提綱,現在我們來完善它充實它,將它更為全麵真實詳盡地展示出來。而且我們可以通過對比來突顯,同在東方的創造出了東方奇跡的日本以及高度發達的美國已經國際重要的經濟政治實體西歐等國家,他們的人民在這個方麵是如何表現的呢?
首先有一個擺在眾人麵前的事實,在中國這樣一個有著13億人口的大國,人均國民生產總值是很低的,中國人的工作與生活實際上都是在為生存而鬥爭,而生存的基本條件是物質。在生產總量有限製的時候,就得拚命去獲得物質,使出一切手法去維持生存的基礎。客觀上的貧窮和艱苦本身並不會讓人變的勤勞。一個懶漢,即使再窮,他也不會去想辦法,這樣的例子我們已經看了很多。因為他的本性是懶惰的,有句話說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而如果一個人或者一個民族具有勤勞的天性,貧窮就像是導火線,可以引爆這種天性,如果這種天性在一開始是潛藏著的話;或者是催化劑,加速這種天性顯示的力度,如果這種天性一開始是顯露著的話。“把貧窮化為科學”這句話極為精辟的說明了這一點。貧窮也可以促使人民節儉,我們所見的節儉的中國人便是最好的例證。同樣這種條件也能夠磨練出忍耐。獵人和漁夫,不得不暗中行事和小心翼翼來謀生的條件,使得他們用同樣的偷偷摸摸和謹慎小心又不厭其煩的耐心來等待他們所期待的時機,而不管他們所屬的類型是“文明人”、“半文明人”,還是“野蠻人”。和這個例子道理一樣多年來一直在不利的條件下謀求生存和發展的中國人學會了把矛盾的積極與消極融為一體,即積極的勤勞和消極的忍耐。
為了一點很小的報酬,中國人願意去幹很長時間的活,盡管很累,甚至身心疲憊,原因是報酬再少總比沒有好。多年的經驗和教訓已使他們明白,勤勞並不一定能使他們自然地得到更多的機會和物質,盡管在大多數以西方人為代表的別國人民認為是這樣。之所以是“自然”,是說在合適的條件存在的情況下,結果就會如期而至。如同萬事具備隻欠東風,東風一到,萬事便順理成章地成功了,如同水到渠成一般自然。但是顯而易見,中國每平方公裏幾百人的不利條件,使得“勤勞和節儉是能夠帶來財富的雙手”這樣擁有豐富資源的人民普遍相信的格言無法實現。於是,中國人滿足於苦幹蠻幹,滿足於一些別人所不屑的報酬。而這種滿足正體現了中國人忍耐的美德。
已故的格蘭特將軍曾講過這樣一件事情,有人在他環球旅行即將結束之際問他:在旅行中所看到的最值得一提的事情是什麽?他的回答是一個中國小販憑著自己的精明趕走了一個猶太人。這番話值得我們好好思索。猶太人的素質與能力是誰都知道的,正是這些與眾不同的素質使他們取得了驚人的成就,但值得注意的是猶太人畢竟隻是人類的一小部分。而與之相比中國人卻占了這個星球總人口的25%,一個相當大的比例。那個被中國人趕走的猶太人,應該在本質上與其他猶太人沒有任何不同。但是就算是換個人,競爭結果恐怕還是這樣,因為可以肯定,中國人所特有的民族本性是表現在每個生在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所以可以說那個勝利的中國人與其他中國人是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的,即使這個尤太人碰到千萬個中國人的其他的一個,還是一樣會被無情地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