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原本是建材市場的內部停車場,地方很寬闊。我四下張望了一番,發現市場主體建築的回廊下麵稀稀拉拉地站了一些人,還有零零落落的幾個地攤。
還沒等我們走近,就有幾個人圍上來,一路跟著我們,七嘴八舌地說:“有抗生素嗎?阿莫西林、頭孢氨苄、先鋒……”“紙巾,大量收紙巾,價格好商量……”“紅薯要不要?質量好得很,沒一個爛的。”“綠豆、紅豆、黑豆……各種幹豆子,耐儲存營養又好……”
一刹那,我有一種熟悉又溫暖的感覺,就像危機之前在電腦市場門口一群大媽追著我推銷盜版遊戲、日本A片一樣。
“黃牛真是什麽時候都有啊!”三毛感慨了一句。
“哥幾個有什麽好東西拿出來看看啊,咱們給你估估價,你嫌少可以不換嘛,沒關係,這裏陳市長管著呢,誰也不敢亂來!”黃牛還是絮絮叨叨地跟著。
我們連連擺手,快步前行。這些人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一開始說得天花亂墜,一旦你把東西攤開,就很難脫身了,而且絕對把你騙得連骨頭渣子也不剩,剛才那軍士長說了,規矩隻是不能偷不能搶,不能強買強賣,騙子他們可不管。
黃牛們跟了一陣,見我們態度堅決,便也慢慢散去。這時候我們才停下來打聽小牛郎的情況。
出人意料的是,問了好幾個擺地攤的攤主,都不知道這小牛郎的來頭。直到我們隱晦地說出他所從事的行業。
“武林門小牛郎?”有個賣衣服的攤主茫然地撓著頭,“做皮肉生意,你們說的不會是老鼠吧?”
我一聽這名號就知道攤主說得沒錯,那小牛郎賊眉鼠眼的樣子,可不就像一隻小老鼠嘛。
“可不巧,今天他不在!”那攤主臉上露出一股曖昧的笑。
“不在?去哪了?”三毛急了。
“今天不是禮拜天嘛,上教堂做禮拜去了!”
“什麽?他一拉皮條的還搞宗教信仰呢?”三毛瞪著眼不敢相信地說。
“可不是嘛,那些傳教的說現在就是聖經裏寫的世界末日,說感染者是上帝派來懲罰我們的,隻要信教就能得救了。很多人都信呢,你瞧,往常這兒可熱鬧了,今天就這麽幾個人……”
我心道一聲原來如此,剛才一直在疑惑這聲名在外的鬼市怎麽就這麽零星的幾個人。
“那怎麽辦?”我們幾人走到一邊商量,大力皺著眉頭說,“要不咱明天再來?”
“那不還得再收一次稅?”老呂搖著頭說:“不劃算不劃算!”
“先問問吧,看看行情,要是可以就換,也不一定非得找小牛郎!”我說。
“嗯,也隻能這樣。”眾人都點頭。
“誒?劉國鈞呢?”林浩突然喊道。
我在人堆裏轉了一圈,發現劉國鈞真的不見了,這家夥今天也沒怎麽說話,大家又都嫌惡他,都沒發覺他不見了。
“剛收稅的時候還在呢。”楊宇凡咕噥著說。
我四下張望,遠遠地看見一棟寫著“五金水暖”幾個字的樓房門口,劉國鈞正朝一個衛兵說著什麽。
“在那呢!”我指著那個方向說。
大家都轉過頭看,隻見劉國鈞不住地朝那衛兵擺手作揖,好像在求他什麽事,可那衛兵就是繃著臉不停地擺手,看樣子是堅決不同意,說了一會兒,似乎是衛兵不耐煩了,重重地推了劉國鈞一把,把他推了個屁股蹲兒。劉國鈞拍拍屁股站起來,也不生氣,但再也不敢上前了,可似乎又不願意離去,仍舊站在那門前不遠處來回逡巡。
“這老小子幹嗎呢?”三毛撇著嘴一臉憎惡地說。
“管他呢!”我往地上啐了一口說,“咱回去也別叫他了,把他扔這兒得了。”
“算了算了,跟這種小人計較什麽……”大力打圓場說,“咱抓緊幹自己的事。”
可是現在市場上可供交易的貨物實在是乏善可陳,而且要價極高,除了我們帶去的兩瓶搶手的伏特加,換回了10斤玉米、20斤紅薯,其他的婦科病藥品、安全套都隻肯出低得離譜的代價,甚至有個黃牛一直纏著我們,想用五六斤麵粉把我們的貨物包圓了,惹得三毛差點沒跟他打起來。
除了食物,其他有用的東西也寥寥無幾,我自己用一瓶潤膚乳換了三盒牙線,又用半卷衛生紙換了一堆童裝,準備帶回去給小凱西。
我早早地沒了興趣,百無聊賴地看著三毛蹲在地上對著一堆用鋼筋和氣門芯膠管做的彈弓挑挑揀揀。這時,我看到剛才劉國鈞糾纏的那個衛兵的門後麵出來了幾個人,包括剛才收我們稅的那個軍士長,中間圍著一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我看到軍士長一邊跟中年男人說著什麽,一邊還用手指著我們這邊。
劉國鈞見這幾個人出來,馬上迎了上去,一邊跟著走,一邊還用手比畫著朝那中年男子說著什麽,但那男子隻是看了他一眼,根本沒理睬他,旁邊馬上過來兩個軍人打扮的人把他推開了。
我看著這幾個人朝我們的方向走來,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們隻是往這邊走罷了,但等他們越走越近,我慢慢確定他們確實是衝著我們來的,我連忙拉了拉三毛的衣服。
“幹嗎?”三毛不滿地站起來。
我朝那幾個人來的方向努了努嘴。
三毛一下緊張起來,我看到他的手悄悄地放到插在腰間的砍刀刀柄上。這時大力老呂等人也察覺到了不對,都向我們靠攏過來,一直在我們附近晃悠的黃牛見到那幾個人,也像老鼠見了貓,一下全散了,幾個擺地攤的攤主滿臉愕然地看著我們。
我看到那幾個士兵胸前都掛了一把95式突擊步槍,手都放在槍把上,麵無表情地向我們走來,我的心髒不爭氣地怦怦跳起來,拽著刀柄的手心滿是汗水。
“陳市長,就是他們。”這夥人在我們麵前幾米的地方站定,軍士長指著我們對那中年男子說了一句。
原來他就是鬼市的實際控製者!竟然還真叫起自己市長來了。我一邊腹誹,一邊上下打量,這個陳市長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一頭短發,但又不是太短,四方臉,戴著一副黑邊眼鏡,臉上幹幹淨淨沒有留胡須,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衣,下身是一條黑色西褲,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領導模樣。
但是在當下,他的這副樣子實在是太不普通了。現在的每一個人都是頂著一頭肮髒打結的亂發,胡子拉碴,身上到處都是泥垢,沒人穿白色的衣服,就算是穿了也早變成黑褐色了,而這個陳市長,光是這副清清爽爽的樣子就把我們都鎮住了,甚至讓我有些自慚形穢起來。
“拿給我看看。”陳市長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番之後,轉頭對軍士長輕輕說了一句。
“是!”軍士長大聲應道,然後大踏步走上前來,朝我身邊的老呂伸出手說,“把糞叉子給我……”
“啊?哦……”老呂喏喏地應了一聲,把手裏的糞叉子遞了出去,軍士長接過糞叉子,又大步地走回去,把杆子雙手遞給陳市長。
陳市長一隻手接過糞叉子,掂在手裏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兒,又把它橫過來比畫了幾下,然後放下杆子,點點頭說:“確實不錯!”
接著,他把糞叉子遞還給軍士長,朝我們招招手說:“你們跟我來。”說完便自顧自轉身朝旁邊的樓裏走了過去。
我們正麵麵相覷疑惑不已,走在後麵的軍士長又把糞叉子遞還給老呂,扯著他的衣服說:“都愣著幹什麽,走啊,放心,不會吃了你們的!”
我們隻得納悶地跟著往裏麵走。這時候原本躲得遠遠的劉國鈞卻突然跑過來,“等等我,等等我……”等跑到我們中間,喘著氣跟軍士長說,“我們一起的!”
樓裏麵和以前沒有太大的區別,仍舊是一個個整齊的隔間,很多店鋪還陳列著各種沒來得及搬走的貨物,因為樓層高、空間大,采光倒也還好,不像其他建築物,沒了燈光就算在大白天也是一片昏暗。
陳市長一行帶著我們往上走了兩層,然後來到一個大樓拐角的房間,一推門,是一個很大的會議室,中間有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兩麵都是落地窗,陽光從窗外直射進來,有些刺眼。裏麵已經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他們看到市長進去,都站起身來。
陳市長朝他們點點頭,徑直走到橢圓形會議桌的一頭,拉開椅子坐下,然後伸手朝兩邊示意其他人也坐下,連軍士長等人也都進去找了位置坐下,隻剩下我們站在門口進退不是。
“坐啊!站著幹嗎?”陳市長看見我們在門口畏畏縮縮的樣子,有些詫異地指著座位對我們說。
我們這才往裏走,在會議桌的最末端找了位置坐下來。我左右看了看,發現除了陳市長幾個人之外,其他人都不是穿軍裝的,看起來也像我們一樣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神色之間也有一些奇怪和不解。
“咳咳……”陳市長清了清嗓子,然後說,“今天請各位來是有件事想找大家商量,我們手頭有個項目,想找大家一起合作!”
我這腦袋一下懵了,恍惚之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參加某個政府招標會議呢。
那陳市長見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副驚愕莫名的樣子,莞爾一笑,他朝軍士長點了點頭,軍士長連忙站起來,從包裏掏出一副地圖來,用圖釘掛到陳市長身後的牆上。
陳市長站起來環視了我們一圈,頓了頓說:“前幾天,我們的人在偵察這片區域的時候……”陳市長手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我坐的距離太遠,看不大清楚具體位置,隻是大致判斷就在鬼市附近。
“發現了一個食品加工廠!”陳市長接著說,話音剛落,我就看到會議桌前的所有人都是眼睛一亮。
“根據偵察員的報告,這家工廠內部沒有受到大規模的破壞,生產線和倉庫都完好,倉庫裏還堆積了大量的成品和原材料……據我們推算,這家工廠的倉庫裏大概會有可供上千人吃一個冬天的食物……”
這下大家都沒法淡定了,紛紛交頭接耳起來,陳市長似乎很滿意眾人的反應,點了點頭,剛想開口繼續說,不料劉國鈞突然站起來,激動地大聲說:“陳市長,陳市長,我知道,我知道這家食品廠!”
陳市長硬生生收住要說的話,有些不快的皺皺眉頭對劉國鈞說:“你是……?”
“嗬嗬嗬,陳市長……”劉國鈞臉上紅光滿麵,用一種極度誇張、諂媚的腔調回答,“我原來是這裏的開發區管委會主任,上次開兩會的時候,還跟您握過手!”
“哦!”陳市長麵無表情地點點頭,接著又說,“你知道這家工廠?”
“是……我知道……”劉國鈞忙不迭地點頭說,“他們的手續就是我批的。”
“那你一定知道他們生產的是假冒偽劣商品了?”陳市長突然沉聲問道。
“這……”劉國鈞一時語塞。
“好了!我不是要跟你翻舊賬,畢竟假冒也好,偽劣也好,現在都不是挑剔的時候。”陳市長擺手讓劉國鈞坐下,又對他說,“既然你知道情況,你就說說吧……”
劉國鈞顯然是被他變幻莫測的態度給嚇著了,聲音都有些發抖起來:“是是是……嗯,這家工廠的規模還是可以的,大概有上百個工人,主要生產糕點和膨化類食品,像雪米餅、仙貝、蝴蝶酥什麽的都有生產,我去過他們的備料倉庫,大米、麵粉和白糖堆積如山……”
在劉國鈞說出雪米餅蝴蝶酥的時候,我的嘴裏就忍不住口水直流,我聽見旁邊的三毛誇張得咕咚一聲吞了一大口唾沫。
“嗯,這麽說,我們的情報沒有錯誤。”陳市長又轉過頭來麵對我們大家,停頓了片刻說,“隻是有一個困難,需要大家一起合作。”他轉過身一巴掌拍在地圖上,高聲說,“在這個工廠四周,圍繞著大概200到300個感染者!”
我聽見一片吞咽聲頓時變成了抽冷氣的聲音。
“我們手頭能出動的力量有20多人,你們也知道,對付感染者,槍用處不大,而且槍聲還會引來更多的同類,隻能用冷兵器,但我們的人手遠遠不夠,所以才請各位來商量,看看各位能不能也參與進來,大家一起合作把這個食品廠拿下!”
“那個……陳市長……”一個有些猶豫的聲音響起,我循聲一看,隻見是坐在我對麵的一個五十出頭,看起來很沉穩的男人,歪著頭看著陳市長說話。
“哦,老任啊,你有什麽話請說。”陳市長朝老任舉了舉手。
“這裏有那種迅猛屍嗎?”老任問。
迅猛屍?我心裏一陣納悶,暗忖這是什麽鬼玩意,我隻聽說過侏羅紀公園的迅猛龍,難道是感染者開始進化變種了?但隨即一想,便明白這迅猛屍應該便是我們所謂的新屍,隻是叫法不同。當然這個問題也是我心裏正在想的,連忙集中精力聽陳市長的回答。
“有!”陳市長幹脆地回答,“數量不明,但不會太多。”
“哦……”那個老任眼中閃過一絲遺憾的表情,隨即又說,“那個偵察兵,能不能讓他給我們具體講講那邊的情況?”
陳市長緩緩地搖了搖頭說:“很遺憾,這位戰士已經犧牲了,他在返回的途中被一個快屍追上了,肩膀被咬了一口,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發起了高燒,給我做完報告以後便去世了……”
顯然,快屍也是如迅猛屍一樣,是新屍的另一種叫法。
眾人一下子都沉默下來,沒人再繼續說話,會議室裏安靜得隻剩下咂嘴、小聲地咳嗽和衣袂摩擦的聲音,似乎誰都不想先表態。
過了好一會兒,還是那個老任首先開口:“陳市長,這麽大的事,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主,能不能讓我們回去先商量一下?”
“當然可以。”陳市長幹脆地回答,“各位也都一樣,不用急著答應,先回去商量商量,參不參加都沒有關係,純屬自願。”
“當然!”陳市長又加重語氣說,“如果參加的話,不僅能按比例分配這次行動的收獲,而且從此以後,你們在鬼市的交易,一律免稅!”
此話一出,我看到大部分人臉上都露出向往的表情,有幾個馬上開始和同伴小聲嘀咕商量。
“好,那今天就這樣!”陳市長和跟他一起來的幾個穿軍裝的一起站起來,他邊說邊往外走,“最晚後天,行或不行,大家要給個準信!”接著一群人簇擁著他走了出去。
他們幾個一出門,房間裏一下子熱鬧起來,所有人都放開了聲音。我們幾個也聚在一起商量起來。
“我看行啊!”大力首先說,“這陳市長看著人不錯,而且他們的人都是軍人,訓練有素,肯定是主力,咱們就跟著去撿便宜,那不挺好?”
“就怕便宜撿不成,反被感染者當了午飯,你們也聽見了,那兒有新屍,數量還不明!他們20多個,加上我們這些零零散散的也就五六十,感染者可有兩三百,如果裏麵有一半的新屍,把咱個個劈成兩半也不夠使!”老呂是天生的悲觀派。
三毛手一揮說:“我看這不是要不要去的問題,咱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家裏都沒三天餘糧,轉眼就是餓死的人了,現在有這麽好的機會送上門來,難道還往外推?”
大家又都默然,老呂不停地拿眼看我,想讓我也發表個意見。我心裏總覺得這事情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於是便甩了甩腦袋說:“不是後天才決定嘛,咱們回去再合計合計,跟馮伯他們也商量商量再做決定。”
於是眾人都不再說什麽,正準備往外走,林浩突然又一聲喊:“劉國鈞呢?這老小子怎麽又不見了?”
我們在會議室裏找了一遍,這才發現劉國鈞又一次失蹤了。
“甭理他了,一定是又找陳市長套近乎去了,拿熱臉去貼人冷屁股,那張老臉也不臊得慌!”三毛恨恨地罵道。
“也許在外麵等我們呢,先出去吧。”大力有些無奈地說。
於是我們都往外走,出了大門,果真看見劉國鈞站在門口的陰影裏,滿臉的春風得意。
我正想過去損他兩句,不料突然衝過來一個人猛地撞了我一下,我打了個趔趄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回過勁來正想罵娘呢,卻感覺到手上一個紙團塞了進來。
“對不起對不起……”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
我抬頭一看,隻見是一個身材矮小,臉色蠟黃,留著兩撇鼠須的男人。
“怎麽呢?走路看不看眼睛?”三毛罵罵咧咧地說。
“沒事沒事。”我連忙擺手說,一轉眼,卻看見那人已經匆忙走遠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覺得有些奇怪,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這人誰啊?”老呂也過來問。
“不知道,黃牛吧。”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