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北打開家門,章玉蘭正端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她一頭蓬鬆的銀發遮住雙耳,雖然已經六十多歲,但腰背依然筆挺,姿態端莊優雅,茶幾上的飯菜也正冒著熱氣,一葷一素兩個菜,還有一碗八寶粥,這都不是李清北喜歡的飯菜,但他又必須得吃,否則章玉蘭會很生氣,身為母親,也不是章玉蘭不知道李清北喜歡什麽飯菜,隻是她認為這些飯菜更有營養。
李清北本想低著頭直接回臥室,但是他還沒走到臥室門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了“啪”的一道聲響。
李清北回頭看去,剛剛章玉蘭手裏捧著的那本書,已經被其摔到了茶幾上,章玉蘭瞪著李清北,一句話也沒說,李清北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識趣地默默退了回來,坐在茶幾前低頭吃飯,吃一頓不喜歡的飯菜,避免一場母子間的爭吵,李清北認為還是比較值得的,反正這樣的飯菜他也吃了那麽多年了,也不差這一頓。
章玉蘭嘴角微微上挑,她再度拿起那本書,漫不經心地翻看起來:“一周前,你劉阿姨給你介紹的那個女孩兒,還有聯係嗎?”
“呃...那個...沒...沒有。”即便在自己母親麵前,李清北在說第一句話的時候,還是習慣性打口吃。
說完,李清北不想讓母親認為是自己原因繼續嘮叨,又馬上補充了一句:“人家沒看上我!”
聞言,章玉蘭忿忿不平地說:“哼!她不就是一個普通本科師範學校畢業的中學老師嗎?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李清北沒有接話,章玉蘭說是那麽說,但心裏其實依舊有些惋惜,又問:“小北,你沒告訴她,你馬上就要升副主任工程師了嗎?”
章玉蘭沒有注意到的是埋著頭吃飯的李清北,表情越來越不耐煩:“呃...也沒有,再說了,單位的副主任工程師也不見得就是我。”
“如果不是你,那就是有黑幕!”章玉蘭再次把手裏的書摔在桌子上:“到時候,我非把研究院鬧個雞犬不寧!研究院那幾個領導做的那些破事,以為別人都不知道一樣,哼!”
此時的章玉蘭一點兒也沒有了剛剛的端莊優雅,因為李清北是她的逆鱗,而李清北的前途則是她最大的逆鱗。
李清北抬頭,麵無表情地問:“媽,我自己根本就不想競爭副主任工程師!”
說完,李清北就拿起碗筷去洗碗,他故意把水龍頭開到最大,讓“嘩嘩”的流水聲,掩蓋住一部分章玉蘭的絮叨聲。
“小北,我辛辛苦苦培養你讀書是為了什麽啊?你985大學本碩連讀,難道就一直甘心做一個普通研究員麽?我就想不明白,你又不是沒這個能力,為什麽不去爭呀?”
章玉蘭在李清北身後絮叨個不停,但李清北一句也沒聽進去,像這種老式居民樓,為了更大限度地利用空間,都習慣將廚房改在北側陽台,李清北家也不例外,在李清北家更靠北的那一棟居民樓,正對著他們家的那戶人家,就是江若菲父母家。
心事重重,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的江若菲,索性又起來了,在客廳的酒櫃裏拿出一瓶紅酒,坐在客廳陽台上,借著昏暗的月光自斟自飲,當江若菲目光不經意向窗外看去,穿過狹窄的樓間距,看到了章玉蘭、李清北母子身影,江若菲當然聽不到對麵的聲音,她隻能依稀根據自己看到的身影畫麵,想象著他們家剛剛發生的事情:李清北深夜回家,章玉蘭悉心為他準備好了愛吃的飯菜,飯後,孝順的李清北主動洗碗,章玉蘭跟在李清北身後,心疼的勸李清北,以後不要熬夜做兼職,要多注意自己身體。
想到這裏,江若菲又不禁想到了自己和女兒之間的緊張關係,想到女兒對自己的疏遠和冷漠,幾年前那一句“你不是個好媽媽”即揮之不去地回響在江若菲的耳邊,也像一把尖刀刺在心間,更加心煩意亂的江若菲,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希望朦朧醉意能讓自己暫時忘卻煩惱。
江若菲卻不會想到,她眼中對麵樓裏的“母慈子孝”場景,隻不過是她想象出來的虛假場景,但這也不怪江若菲武斷片麵,因為章玉蘭、李清北母子平時在外人麵前,的確就是這樣的:章玉蘭事無巨細地關心著李清北的一切,不善言辭的李清北用實際行動沉默著回應著母親的關愛,幾乎在所有鄰居眼裏,他們就是“母慈子孝”的典範!
另一邊,李清北刷完碗筷,扭頭鑽進臥室。
“啪!”,這重重的關門聲隻是讓章玉蘭的絮叨,可以稍微停頓了一下,章玉蘭走到李清北的臥室門外:“小北,韓永卓死了,你知道嗎?你如果喜歡江若菲,等過一段時間,我就去跟你江伯父他們兩口子提一下,撮合撮合你跟江若菲唄?”
“不用!”李清北淡淡回道。
章玉蘭繼續說道:“剛剛...我看到你跟江若菲在樓下說話,小北,你騙不過媽,你一直都喜歡江若菲,對吧?”
“我說了不用!”李清北傳來的聲音中帶了一絲怒氣。
章玉蘭換了一個話題:“我今天還見到楊彥剛了,你是不是還跟他有聯係啊?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要跟那種當過勞改犯的人來往,你怎麽就是不聽?”
臥室內傳來了重重的鼾聲,氣得章玉蘭用力拍了兩下房門:“小北,你別跟我裝!我知道你沒睡,以後別再跟楊彥剛來往了,你聽到沒有?”
鼾聲停下,李清北冷冷的聲音傳來:“媽,你要不擔心鄰居向物業投訴我們擾民,我現在就出去跟你吵!”
李清北的話頓時讓章玉蘭停止了絮叨,她是個很要麵子的人,哪怕她也知道,鄰居輕易不會去物業投訴,一般隻會先委婉的提醒自己一下,但即便是那樣,也會讓章玉蘭倍感難堪在外邊,她章玉蘭可是端莊優雅的,深夜擾民是沒有教養的行為。
章玉蘭轉身回屋後,李清北的鼾聲也隨之停了下來,他睜開眼睛,從床頭櫃的抽屜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九十年代流行的掌上遊戲機,興致勃勃地玩起了俄羅斯方塊遊戲,順利通過前三關後,李清北的心情也通暢了不少,這才心滿意足地收起掌上遊戲機,很快睡了過去。
或許是意猶未盡,睡夢中的李清北還在捧著掌上遊戲機,心無旁騖地的著俄羅斯方塊遊戲,夢裏的李清北是一個十歲孩子,在他旁邊還有另一個和他歲數差不多,黑瘦黑瘦的小男孩,這是李清北的發小楊彥剛。
兩個小男孩蹲在學校圍牆外的一棵樺樹下,興致勃勃的玩著掌上遊戲機,楊彥剛通關後,瞥了一眼李清北手裏的掌上遊戲機,笑道:“老李,你怎麽這麽菜呢!老是打不過第四關?”
又一次闖關失敗後,李清北撇著嘴說:“剛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管得嚴得很,她不讓我玩任何遊戲,我比你們玩的少,當然不熟練了,哎,我到現在都還沒玩過小霸王遊戲機呢。”
隻有在自己這個發小麵前,李清北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才不會習慣性的口吃。
楊彥剛好奇問:“那你的遊戲機哪來的?”
李清北寶貝似的,用袖口擦了一下手裏的掌上遊戲機,沉聲道:“我爸給我買的,我都不敢讓我媽知道!”
楊彥剛一臉羨慕:“你爸對你真好啊!”
李清北苦笑一聲:“哎,如果他能不喝酒就更好了!”
楊彥剛情緒低落的說:“你爸也隻有喝完酒才會打人,不像我爸,喝不喝酒都一個德行!”
李清北關心的問:“你爸又打你了?”
楊彥剛的眼角閃著淚珠:“嗯,還打我媽了!”
兩個小男孩同時陷入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李清北抬眼看了看日頭:“把遊戲機藏起來,該回家了。”
楊彥剛開始爬樹,在距離地麵兩米多高的地方,有一個小樹洞,他們想要把掌上遊戲機藏進去。
“小北,你在這裏幹什麽?怎麽還不回家?”章玉蘭聲音傳來,嚇得李清北習慣性的一哆嗦,也嚇得剛剛爬樹爬到一米多高的楊彥剛從樹上摔了下來,好在他從小比較皮實,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一點事兒也沒有。
章玉蘭冷著臉,瞪著李清北,怒斥道:“別藏了!把遊戲機給我拿出來!”
說著,章玉蘭像搜身一樣,從李清北身上找出了掌上遊戲機,舉手就要摔碎。
李清北連忙叫道:“別摔!那是我爸買的!”
聽到李清北的喊聲,章玉蘭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最終也沒有摔下來,而是冷冷道:“遊戲機我幫你保存,以後不許玩了。”
說著,章玉蘭拉起李清北就走,還沒走多遠,就故意用很大的聲音教訓道:“李清北,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別跟這個楊彥剛在一起玩,你怎麽就是不聽話呢?你是年級前三,他成績倒數,跟著他瞎玩瞎混,遲早被帶壞了,成績也會被拉下來,你要好好學習,考上名牌大學,將來才有出息啊!”
現實中的母親嘮叨聲雖然停止了,但是在李清北的夢境中卻依然擺脫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