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勝繼續講起往事。

楊彥剛的父親名叫楊學文,名字看上去文縐縐的,卻是個十足的無賴,這楊學文吃喝嫖賭抽是一樣不落,在外麵尋釁滋事,在家裏打老婆孩兒,在礦區可謂是惡名遠播,在國企改革的時候,楊學文因為劣跡斑斑,成了第一批被開除下崗的工人,沒有了工作收入,他也就沒了底氣繼續在外麵作威作福,於是就把氣都撒在了家裏,變本加厲地家暴自己老婆。

講起楊學文家暴他老婆的那個慘樣,陳天勝至今想起來都感覺令人發指,歎息道:“說實話,當民警幾十年,見過的家暴也不在少數,街頭打架鬥毆更是見得不計其數,可是傷者慘狀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楊學文老婆。”

張建科擔心陳天勝的身體,安慰道:“師父,您慢點講,不著急!”

陳天勝緩緩道:“咳!那天我接到群眾報案,說是楊學文快把他老婆打死了,讓我們轄區派出所趕緊去把這個人渣給抓了,我們幾個民警去了之後,楊學文已經被他幾個鄰居拉開,隻見他老婆躺在地上,渾身是血、不聽抽搐,已經沒個人樣了,讓人不敢直視,楊學文老婆婆三分之一的頭發……基本都被楊學文生生給揪掉了,血順著臉往下流,怎麽止也止不住,嘴唇腫的比鼻子還高,看樣子都已經無法張嘴了,地上還有四個牙齒,自那之後,楊學文老婆就開始長期佩戴假發,真是慘啊……太慘了……”

聽到陳天勝的描述,張建科忍不住評價道:“這楊學文可真不是個東西!”

陳天勝點頭:“誰說不是呢。”

張建科問道:“師父,那後來你們是怎麽處理的楊學文?”

陳天勝歎了口氣:“說起這事就更可氣了,我們本來想要抓走楊學文,可楊學文老婆卻反過來求我們不要抓他,我們能怎麽辦?”

張建科有些奇怪道:“師父,你們當時還真就沒抓那個楊學文啊?”

陳天勝再一次歎了口氣:“你猜楊學文老婆當時怎麽跟我們說的?她說,如果我們能把楊學文判死刑,或是關他一輩子,那就讓我們把他抓走,可如果我們隻能拘留他十天半月,那就幹脆別抓他,否則等他出來,還會變本加厲家暴自己,當時法律對家暴者的懲治也的確不夠完善,尤其是受害者還主動要求不予追究施暴者,沒辦法,我們隻能對楊學文狠狠批評教育一番,就此了事,讓楊學文趕緊帶媳婦去醫院治療!”

陳天勝繼續往下講。

楊學文不光家暴自己老婆,還經常家暴孩子,楊彥剛還有一個左耳失聰的姐姐,就是被楊學文一巴掌打失聰的,一次,楊學文再次實施家暴的時候,他老婆終於不堪忍受,突然反擊,拿剪刀連刺了楊學文四下,其中一剪刀剛好刺中心髒位置,哎,其實這世間所有的報應不爽,皆是因果輪回,真是種什麽音,得什麽果啊!長期家暴自己老婆的楊學文,可能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他那個懦弱的老婆殺死,因為畢竟是在遭受家暴過程中反擊殺人,再加上可能是長期遭受家暴,楊學文老婆的精神狀態多少出現了一些問題,已經有了精神疾病傾向,所以被抓後,隻以過失殺人被判了六年。

陳天勝講的這些情況,張建科在之前對楊彥剛的調查中已經基本了解,隻是沒有像陳天勝講得這麽清楚詳細。

於是,張建科又問道:“師父,楊彥剛從小生活在一個有家暴背景的家裏,以及他父親的死,我們都已經調查了解過了,您還有沒有其他我們了解不到的情況?”

陳天勝喝了一口茶,思忖了片刻,一拍大腿道:“還真有!不過這個情況,隻是一些沒影的小道謠傳,不見得真實,當時,礦區有一種猜測,說是刺向楊學文的四刀中,有兩下是楊彥剛下的手,不過這件事缺乏有力證據,可能隻是以訛傳訛,也無從查起。”

這個情況,張建科在此前的調查中還真沒了解到,雖然這隻是一個鮮為人知的小道傳言,但也未必就沒可能是真的,楊彥剛是凶手幫凶的嫌疑,在張建科的心裏直線上升。

張建科習慣性的逃出香煙和打火機,陳天勝故意咳嗽一聲,張建科立馬又把煙收了起來。

陳天勝給張建科倒了一杯茶:“少抽點煙吧!對身體不好,況且,你師娘的鼻子可靈了,回來聞到煙味兒會收拾咱倆的。”

“好,我現在吸煙啊,都成下意識動作了,都忘記所處環境了。”張建科喝了幾口茶水,緩解了一下煙癮後,又問道:“師父,那李清北他們家又是什麽情況?”

陳天勝又緩緩講起二十多年前,李清北家的一些事情。

李清北的父親李建國,當年也是礦區一霸,但是相比較惡名遠揚的楊學文,李建國的名聲就好上很多了,他隻是在一眾工人中敢打敢拚,但不會無緣無故尋釁滋事,也不會欺負弱小,說他會家暴李清北母親章玉蘭,當年礦區的很多人是不太信的,所以有關李建國家暴的事情,了解的人極少。

陳天勝能夠了解到這一比較隱秘的事情,也是出於巧合,陳天勝當年雖然在礦區派出所當民警,可他家不在礦區,而在三十裏外的縣裏,有一天,他休假在家的時候,帶著父母去醫院看病,期間偶然碰到了獨自來醫院看病的章玉蘭,而章玉蘭卻故意裝作沒看見陳天勝,這讓陳天勝頓時心生奇怪,章玉蘭是礦區少有的大學生,很多人都認識她,陳天勝也不例外,在那個年代,有幾萬名員工的礦區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小社會,礦區裏有自己的學校和醫院,礦廠職工在礦區醫院看病的花費極少,而且礦區醫院的醫療水平比縣醫院還要好一點兒,章玉蘭不在礦區醫院看病,卻跑來幾十裏外的縣醫院看病,這不由得讓陳天勝不奇怪。

出於警察對任何異常情況,都想摸索一下、一探究竟的習慣,陳天勝主動去跟章玉蘭搭話,章玉蘭說話支支吾吾,委婉地透露出,自己得了婦科疾病,怕在礦區醫院看病落人閑話,所以才跑來縣醫院看病,章玉蘭的話經不起推敲,她是大學生接受過高等教育,在礦區一向表現的比較開明,其他礦區的婦女都沒有這種種顧慮,她又害怕什麽?

而且,陳天勝分明注意到,章玉蘭去的是普外科,並不是從婦科走出來的,章玉蘭匆匆離開後,陳天勝出於好奇,就去了普外科門診,在門診室外,剛好聽見兩名醫生私下聊起章玉蘭的病情,陳天勝這才知道情況,原來,章玉蘭的背上被人用針紮了幾百下,跟紋身一樣,生生地紮上了“李建國女人”五個字,因為傷後沒有及時看,傷口的皮膚已經發炎潰爛,很顯然,這就是李建國做的。

自那天之後,陳天勝回到礦區派出所,就格外留意李建國、章玉蘭他們家的事情,慢慢地,陳天勝果然發現了更多端倪,在陳天勝以前的印象裏,性格相對強勢的章玉蘭一點兒都不怕李建國,並且因為學曆比李建國更高,也明顯的有些看不起李建國,在外人麵前說話,也常常不顧忌李建國的麵子,但是自從陳天勝發現,章玉蘭有被李建國家暴的跡象後,陳天勝就發現,章玉蘭後來是越來越怕李建國,再也不敢在外人麵前貶低李建國,周圍的許多人都認為章玉蘭是想開了、懂事了,所以才有所改變,但陳天勝卻認為,章玉蘭實際上是被李建國打怕了。

聽到這裏,張建科分析道:“也就是說,李建國並不是從剛結婚時就家暴章玉蘭,而是結婚很多年後,才開始有家暴行為的,其中原因是他們夫妻平時矛盾積累就不小,隻是一直沒有爆發,但按理來說,即便這樣,引發這種情況的,應該還有一件對他們夫妻來說,比較大的矛盾爆發點或矛盾爆發事件。”

陳天勝點頭,表示認同張建科的這番分析:“不過,李建國、章玉蘭都比較好麵子,他們有什麽矛盾、有什麽家事都不往外說,他們之間具體因為什麽事件導致矛盾大爆發,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當時我倒是聽章玉蘭的同事隱晦地提過,章玉蘭當時和另一個高學曆的技術員,因為工作原因走得比較近,李建國對此有些不滿,但經過我的調查,章玉蘭和那個技術員並沒有任何不正當關係。”

張建科又問:“經過我們之前調查,李建國在李清北十幾歲的時候就,因為煤氣中毒去世了,這其中有沒有什麽蹊蹺?”

聽到張建科這個問題,陳天勝臉上的神色更加慎重了,沉聲道:“還真有點兒蹊蹺,而且這件事也困擾了我二十來年!”

據陳天勝說,李建國去世前,礦場已經相當沒落,原本給各家各戶安裝的暖氣,因為年久失修沒人管,也都不能用了,當時住戶們在冬天隻能燒煤爐子取暖,煤氣中毒的事情時有發生,原本也不算太奇怪,可李建國煤氣中毒去世怪就怪在,他們一家三口在同一間屋子裏睡覺,隻有他煤氣中毒去世了,章玉蘭中度煤氣中毒,昏迷了半天才行,這還不算太奇怪。最奇怪的是,李清北隻是輕度煤氣中毒,被發現的時候甚至都沒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