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針尖大小的灰色光點,隻閃爍了一下,便隱沒不見。

仿佛隻是夜風吹過水麵,泛起的一絲錯覺。

兵馬大元帥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確定地看向身邊的女皇。

“陛下,末將眼花了?方才那輿圖之上,似乎有什麽東西。”

呂婷沒有回答。

她隻是死死地盯著光影輿圖上,那個代表著皇都的核心位置。

她的臉色,比觀星台上的夜露,還要冰冷。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一股熟悉到讓她靈魂戰栗的陰冷氣息,一閃而逝。

那氣息,與祭天之時,試圖汙染整個世界國運的灰敗死氣,同出一源。

隻是,它更加隱晦,更加凝練,如同藏在血肉深處的毒刺。

兵馬大元帥看著女皇驟變的臉色,心中猛地一沉。

他再遲鈍,也明白了。

那不是錯覺。

“陛下……”

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能讓這位一手締造了不世偉業的女皇,露出如此凝重神情的,絕非凡俗之事。

他忽然想起了女皇之前那幾道不合常理的旨意,想起了那句“天下已無戰事,為何要行此戰時之策”的疑問。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滋長。

難道,真正的戰爭,還未開始。

就在此時,呂擎天那淡漠的聲音,直接在呂婷的意識海中響起,印證了她的猜測。

“是‘守墓人’留下的‘死寂之種’。”

“在朕封印鎖鏈裂縫的最後一刻,它將一縷本源死氣,投射了進來。”

呂婷的身體,微微一晃。

她強行穩住心神,在意識中問道。

“老祖,此物有何危害?”

“它會汲取此界生靈的負麵情緒,怨恨,恐懼,貪婪,絕望。以此為食,不斷壯大。一旦它成長到極致,便會瞬間爆發,將整個皇都,化作一座死城。並且,它會成為一個無法被抹除的道標,為門外的敵人,指引方向。”

呂婷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瞬間明白了老祖話中的深意。

她頒布的那四道旨意,雖然是為了對抗未來的強敵,但在當下,卻必然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引來無數的非議與怨恨。

這些怨恨,正成了這顆“死寂之種”最好的養料。

這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想要備戰,就必須集權,集權必然會產生怨念。

而不備戰,等待所有人的,隻有被收割的命運。

觀星台上,兵馬大元帥看著女皇臉上那一片肅殺的陰沉,終於徹底醒悟。

他明白了。

什麽天下太平,什麽萬世基業。

都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幻象。

一個連女皇,連那位神龍背後的老祖,都感到棘手的敵人,正在暗中窺伺。

他為自己先前的質疑,感到無地自容的羞愧。

“撲通”一聲。

這位掌管著新天億萬兵馬的大元帥,雙膝重重跪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石板。

“末將愚鈍,鼠目寸光,請陛下降罪。”

“無論將要麵對何種敵人,末將願為陛下前驅,身化利劍,為新天,斬盡一切來犯之敵。”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粉身碎骨的決然。

呂婷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那片虛空中的輿圖。

她沒有時間去安撫臣子。

“老祖,可否將它清除。”

“此種已與皇都地脈,融為一體。強行以蠻力摧毀,隻會引爆它,玉石俱焚。”

呂擎天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冷靜地分析著。

“唯一的辦法,是在它徹底成熟之前,於皇都地底,布下一座‘九轉煉神陣’。”

“以皇都龍脈為火,以虛空晶石為爐,將這顆種子,連同它所寄生的地脈,一同煉化。”

“此法,九死一生。”

呂婷的眼神,驟然一凝。

“請老祖示下。”

“陣法,朕可以為你推演。材料,也已足夠。”

“但此陣,需要一個‘陣眼’。”

呂擎天的聲音頓了頓。

“需要一個意誌足夠堅定之人,主動進入陣法核心,以自身神魂為引,接納那顆‘死寂之種’,再由陣法之力,將其從神魂中剝離,煉化。”

“這個過程,無異於神魂淩遲。稍有不慎,便會心神失守,被死氣同化,化為怪物,永世不得超生。”

“而且,此人必須心誌純粹,不能有絲毫的貪婪與雜念,否則,未等陣法啟動,便會被種子瞬間侵蝕。”

呂婷沉默了。

以神魂為引,接納死氣。

這已經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無生。

跪在地上的兵馬大元帥,雖然聽不到呂擎天的話,但他從女皇那愈發沉重的神情中,猜到了一切。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決死的光。

“陛下,若需人赴死,末將願往。”

“末將自幼修行,意誌堅如磐石,自信可抵擋一切外魔。”

呂婷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老祖的聲音,也同時在她腦中響起,帶著一絲不屑。

“匹夫之勇,不堪大用。他的殺伐之氣太重,意誌雖堅,卻不夠純粹。踏入陣眼的一瞬間,就會成為死氣的奴仆。”

呂婷的心,愈發沉重。

連化神期巔峰,身經百戰的大元帥都不行。

那這普天之下,還有誰,能擔此重任。

“老祖,究竟何人,才算心誌純粹。”

“朕需要一個見證者。”

呂擎天的回答,出乎呂婷的意料。

“見證者?”

“那個在南城牆之上,第一個見證神龍降世,信念從未有過一絲一毫動搖的士兵。”

呂擎天的神念,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一日。

“那一刻,萬軍驚懼,國主逃竄。唯有他,仰望天穹,眼中沒有恐懼,隻有震撼與虔誠。”

“他的意誌,在那一刻,被朕的聖龍神光所洗禮,剔除了所有雜質,變得純粹無瑕。”

“隻有這樣的意誌,才能在接觸‘死寂之種’的瞬間,不被其汙染,為陣法的啟動,爭取到唯一的機會。”

呂婷徹底怔住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老祖選中的人,不是王公貴族,不是絕世強者。

竟然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士兵。

那個在神罰之日,守在城牆上的年輕校尉。

整個皇都的命運,對抗門外之敵的第一戰,竟然要壓在他的肩膀上。

這何其荒謬,又何其沉重。

觀星台上,夜風呼嘯。

兵馬大元帥依舊跪在那裏,他看著女皇臉上那震驚,錯愕,複雜的表情,心中充滿了困惑與不安。

許久之後。

呂婷緩緩轉身,低頭,看向跪在自己腳下的兵馬大元帥。

她的聲音,清冷,堅定,不帶一絲情感,劃破了沉寂的夜空。

“魏帥,傳朕口諭。”

兵馬大元帥身體一震,沉聲應道。

“末將在。”

“即刻封鎖皇都四門,全城戒嚴。”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的空間,落在了那個此刻正在軍營中酣睡的,年輕的臉龐上。

“派人去南城衛戍營,找到校尉,周安。”

“帶他,來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