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玄的身影消失在深海的盡頭。
呂擎天依舊站在洞口,白發在微弱的水流中輕輕拂動。
他沒有回頭去看葬神淵那片已經化作戰場的區域。
那些由怨念催生的低等亡靈,在蘊含了生命本源的純陽神力麵前,不過是土雞瓦狗,翻不起任何風浪。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股氣息的源頭。
封印,是他十萬年前親手布下。
以他對空間法則的理解,那道封印絕不可能因為區區數萬生靈的死氣,就出現如此明顯的鬆動。
其中必有蹊蹺。
呂擎天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身後的黑暗。
他向著海眼的最深處,沉去。
越是下潛,周圍的海水便越是粘稠,黑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
一股古老而死寂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
這裏是生命的禁區,是海域所有生靈都不敢踏足的絕對深淵。
呂擎天穿行其中,如履平地。
很快,他便抵達了目的地。
海眼的最底部,並非實體的大地,而是一片扭曲的,不斷旋轉的虛無。
在那片虛無的正中央,一道橫亙天地的金色光幕,靜靜懸浮。
光幕之上,無數玄奧複雜的金色神文,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構成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循環,散發著鎮壓萬古的浩瀚神威。
這便是他留下的封印。
呂擎天的目光,仔細地掃過光幕的每一個角落。
封印完好無損。
那些神文的運轉依舊流暢,沒有絲毫的滯澀與破損。
深淵的氣息,並非從此處泄露。
呂擎天懸浮在封印之前,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緩緩閉上。
他手中的跨界兩儀盤,再次憑空浮現。
黑白二氣流轉,圓盤的表麵,倒映出無數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因果之線。
他的神念,探入其中。
這一次,他不再是解析其中的空間法則,而是借助這件上界異寶的力量,開始追本溯源,掐算天機。
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瞬間擴散至整個海域。
時間與空間的界限,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模糊。
無數破碎的,雜亂的畫麵,在他的識海中飛速閃過。
有鯊族統領臨死前的不甘怒吼。
有蛇海族戰士被撕碎時的絕望哀嚎。
有域使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最終,所有的畫麵都定格在了一處偏僻而陰暗的海溝之中。
那裏,一個簡陋的祭壇上,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黑煙,正嫋嫋升起,與冥冥中的某個存在,建立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係。
呂擎天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明白了。
葬神淵的屠殺,那龐大的死氣與怨念,並非打開封印的鑰匙。
它們隻是燃料。
真正點燃這把火的,是另外一場,規模雖小,卻更加惡毒的獻祭。
有人繞過了他布下的封印正門,用一種他未曾預料到的方式,為深淵打開了一扇小小的後窗。
深淵的力量,正是通過這扇後窗,捕捉到了海域的坐標,將葬神淵化作了亡靈降生的溫床。
呂擎天的身影,從海眼底部消失。
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了那條偏僻的海溝之外。
這裏荒無人煙,隻有一些最底層的海中生物,在礁石的縫隙間苟延殘喘。
他的目光,鎖定了一座由普通珊瑚搭建的,毫不起眼的屋子。
他一步踏出,身形穿過簡陋的牆壁,進入了屋內。
屋內的景象,充滿了溫馨的暖意。
一名麵容憔悴,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海族男子,正坐在床邊。
他手中端著一碗散發著清香的魚湯,正用湯匙小心翼翼地,將湯汁送到**那名女子的唇邊。
“阿蓮,再喝一點,你的身體會好起來的。”
男子的聲音裏,滿是溫柔與憐愛。
**的女子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卻還是努力地張開嘴,將那口魚湯咽下,眼中流露出一絲幸福的笑意。
一幅夫妻情深,相濡以沫的感人畫麵。
然而,在呂擎天的視線中,這一切,卻是截然不同的,令人作嘔的恐怖景象。
那名躺在**的女子,她的肉身之內,靈魂早已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無數漆黑鎖鏈死死捆縛,麵目猙獰,不斷發出無聲咆哮的亡靈。
那些鎖鏈的另一端,深深地,刺入了旁邊那個溫柔男子的靈魂深處。
他每一次的喂食,每一次的溫柔撫摸,都不是在輸送愛意。
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與靈魂,滋養著這個亡靈,維持著這具軀殼的生機,阻止它第一時間徹底轉化為隻知殺戮的怪物。
他所圖甚大。
他並非想要拯救自己的妻子。
而是想通過這種緩慢而殘忍的獻祭,將妻子的靈魂,徹底改造成一個完美的,穩定的,能夠與這片海域法則完美兼容的,活生生的深淵錨點。
一旦這個錨點鑄就。
深淵便可以繞過海眼的封印,源源不斷地,將更強大的力量,投射到這個世界。
呂擎天對這個男人背後的故事,沒有任何興趣。
他不在乎他是為了愛情,還是為了力量。
他隻在乎結果。
呂擎天緩緩抬起了手。
指尖之上,一道純粹到極致的劍光,開始凝聚。
那劍光沒有散發出任何驚人的氣勢,卻蘊含著足以斬斷因果,粉碎法則的恐怖力量。
就在他即將揮出這一劍,將這對“恩愛夫妻”連同他們背後的陰謀,一同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時。
一股遠超之前所有亡靈,甚至遠超那漆黑骷髏億萬倍的恐怖意誌,毫無征兆地,轟然降臨。
整個珊瑚屋,連同周圍數千米的海水,都在瞬間凝固。
時間與空間,仿佛都被這股意誌徹底凍結。
那名正在喂湯的男子身前,空間劇烈扭曲。
一道模糊的,看不清具體形態,卻散發著君臨天下,執掌億萬死亡的無上威嚴的漆黑影子,緩緩浮現。
那道影子,僅僅是存在於那裏,便讓整片海域的法則,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深淵第一層,亡靈君主的意誌。
它護住了這個即將成型的深淵錨點。
君主的意誌,冰冷而漠然,穿透空間,與呂擎天的目光,轟然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