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晚蕎的話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讓包廂裏的茶香都凝滯了幾分。

夏婷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精致的眉峰微微挑起,眼底掠過一絲被戳中心事的慌亂——她顯然沒料到薑晚蕎會突然提起厲初塵。

空氣安靜了片刻,夏婷才緩緩放下茶杯,指尖在茶盞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副從容優雅的模樣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初塵……”她輕描淡寫地開口,語氣卻不如剛才那般篤定,“小孩子家家的事,哪用得著我天天操心。”

薑晚蕎沒接話,隻是平靜地看著她。有些事,不必說透,彼此都心知肚明。

夏婷與厲初塵的關係,在厲家從來都是心照不宣的尷尬。

當年厲初塵的父親還在世時,夏婷就與蘇家老爺子走得極近,那些若有似無的曖昧傳聞,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厲家的體麵。

那時的厲初塵還隻是個半大的孩子,躲在書房裏聽著外麵的爭吵聲,手裏攥著的鋼筆把紙都戳破了。

後來厲父病逝,夏婷更是沒把心思放在兒子身上。

她忙著周旋於各種社交場合,忙著維係與蘇家的關係,甚至在厲初塵考上大學那年,直接帶著身孕搬進了蘇家,不久後就生下了女兒蘇簾玥——那個與厲初塵同母異父的妹妹。

整個厲家都知道,夏婷的心思從來不在厲初塵身上。

厲初塵創業那年,手裏攥著僅有的幾萬塊積蓄,在小區租了間漏雨的辦公室,每天吃著最便宜的盒飯,跑業務跑到腳磨出血泡。

有人勸夏婷幫幫兒子,她卻隻是淡淡一笑:“年輕人,總要自己闖闖,摔疼了才知道回頭。”轉頭就給蘇簾玥買了最新款的跑車當生日禮物。

那些年,厲初塵是怎麽熬過來的,隻有他自己知道。也難怪他長大後對夏婷總是淡淡的,客氣裏透著疏離,像是在對待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夏婷不是沒想過修複母子關係,可她用的方式,永遠帶著算計的痕跡。就像當年,她得知厲初塵和薑晚蕎在一起,幾乎是立刻找到了薑晚蕎,語氣溫柔卻字字帶刺:“晚蕎啊,你是個好姑娘,可初塵不一樣,他是厲家的人,將來要承擔的責任重著呢。”

她旁敲側擊地說薑晚蕎家世普通,說她配不上厲初塵,說她會拖累厲初塵的事業,費盡心思要拆散他們。

可那時的厲初塵正是執拗的年紀,越是被反對,越是不肯放手,夏婷的一番苦心,反倒成了他們感情的催化劑。

後來兩人終究還是分了手,卻與夏婷的撮合毫無關係。

這大概是她心裏最挫敗的事——自己費盡心機沒辦成的事,竟被現實輕輕推了一把就成了。

“說起來,”夏婷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端起茶杯掩飾著眼底的複雜,“你和初塵……現在還有聯係嗎?”

薑晚蕎抬眸,撞進她探究的視線裏:“偶爾會遇到。”

“哦?”夏婷的眼睛亮了亮,語氣裏多了幾分刻意的熱絡,“那他現在……對你還好嗎?”

這話問得曖昧,像是在打探舊情,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薑晚蕎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忽然明白了幾分。

夏婷今天約自己出來,恐怕不隻是為了閑聊,更像是想透過她,看看厲初塵的態度。

這個在兒子麵前始終不得要領的母親,大概是想從過去的關係裏,找到一點能拿捏兒子的蛛絲馬跡。

“厲先生對誰都一樣,客氣周到。”薑晚蕎語氣平淡,將那份探究輕輕擋了回去。

夏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著茶杯的手緊了緊。她知道,從薑晚蕎這裏套不出什麽話了。

這個當年被她輕視的小姑娘,如今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說話滴水不漏,反倒讓她這個“長輩”顯得有些失態。

包廂裏的茶香漸漸散去,隻剩下沉默在蔓延。夏婷看著窗外,眼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悵然。

她擁有了旁人羨慕的一切——財富、地位、揮之不去的追捧,卻唯獨搞不定自己的兒子。

厲初塵看她的眼神,永遠像隔著一層冰,客氣,卻沒有溫度。

就像此刻,她費盡心機約了薑晚蕎,想從過去的碎片裏拚湊出一點母子間的可能,最終卻隻落得滿心的失落。

“這茶……好像涼了。”夏婷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薑晚蕎沒接話,隻是安靜地坐著。有些關係,就像這杯涼了的茶,再怎麽加熱,也回不到最初的味道了。

“不過下次夏婷夫人還需要我接機的話,最好還是提前告訴我一聲,還有狂熱的追求者,可以提前告訴我,我可以派保鏢保護夏婷夫人……”薑晚蕎說道。

夏婷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出青白,麵上卻依舊維持著端莊的淺笑,隻是那笑意早已不到眼底。方才被薑晚蕎問起接機的事時,她刻意用“追求者”來搪塞,可心裏翻騰的哪是什麽被追捧的得意,分明是難以言說的憋悶。

她確實提前走了,但絕不是因為什麽狂熱追求者。

半小時前,她站在機場VIP出口,正等著看薑晚蕎風塵仆仆趕來的模樣——那個當年被她視作“攀高枝”的女孩,如今該是何等落魄?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見麵時要如何拿捏語氣,既要顯出長輩的寬厚,又要不動聲色地提醒對方“認清自己的位置”。

可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在路邊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車門打開,走下來的是厲風霆。那個在厲家說一不二、連蘇家都要敬畏三分的男人,竟親自替副駕駛座的人拉開車門。而從車上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薑晚蕎。

夏婷躲在柱子後麵,看著厲風霆微微側頭聽薑晚蕎說話,看著他眼底那抹極淡卻真實的縱容,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國外那些關於“薑晚蕎與厲風霆秘密結婚”的傳聞,她一直當笑話聽。薑晚蕎?那個連厲初塵都留不住的女孩,怎麽可能攀得上厲風霆?可此刻親眼所見,那輛車牌號是厲風霆專屬的賓利,那自然流露的相處模式,無一不在打她的臉。

她無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