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斯特和珍妮這次旅行,他又遇到在珍妮之前真正愛慕的那個女子——萊蒂·佩斯了,第一次是在倫敦的卡爾登戲院,後來又在開羅的一個旅館。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她,她已做了四年的梅爾肯·傑爾德的夫人,也做了兩年的年輕寡婦了。梅爾肯傑爾德是個富人,曾是辛辛那提的巨富,死後由夫人繼承遺產,所以她很富有。

她現在自己有一個小女孩,孩子現在是由保姆兼女仆照看,而她自己則到處旅行,總會成為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她很有才,美麗、文雅,會寫詩,很博學,還是萊斯特的愛慕和崇拜者。

她沒結婚前,是真正地愛著他的,因為她是很懂得男子的,她認為萊斯特很正直。她以為他是明智、冷靜,不虛偽,她就喜歡他這一點。當初,他們經常一起跳舞,會悄悄地逃開,一起躲到陽台上去,萊斯特一麵吸煙,一麵和她談話。他曾和她辯論哲學,他也認為她很有見識,而她也希望他向她求婚。她很喜歡看著他那長著褐色頭發的大腦袋,恨不得伸手去摸一下。後來他走了,確實對她是一個大打擊,她不知道珍妮的事情,可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他了。

於是,那個愛慕她的梅爾肯傑爾德對她進行狂烈的追求,大約第七十幾次的求婚後,她就答應了。她不愛他,但是她該結婚了。他當時已經四十四歲,婚後隻活了四年。這時候,她已經變成一位有魅力的、溫存的、博學的女子。可是他還是得肺炎死掉了,而萊蒂夫人就成了一個具有同情心的、有見識的、人人喜歡的有錢的寡婦了,除了享受之外,無事可做。

但是,她不甘心就這樣生活著。她的交際範圍很大,她遇見很多的侯爵、伯爵、子爵、勳爵們,但她都不喜歡他們。她覺得那些人都不是誠意的,是為了她的錢而向他求婚的,她討厭他們。她已經看透了那些人,看透他們的文化底蘊了。“要是我能跟在辛辛那提認識的那個男人結婚,那麽即使是讓我住在鄉下也是可以的,”一次,她對一個上流社會中的女友那麽說,“我愛他。他如果來向我求婚,叫我做女傭我也願意的。”

“他那麽窮嗎?”那女友問。

“實際上他不窮,他很富有的,貧富對於我不重要,我喜歡的是他的人。”

“時間長了,貧富總要有分別的。”女友說。

“你錯了,” 萊蒂說,“我在等待他,我愛他的一切。”

萊斯特本人,對於萊蒂——也是保留著美好印象的。他本來是很喜歡她,那到底為什麽他們沒有結婚呢?他也經常問自己。對於他,她是最理想的妻子了,他的父親和全家都會高興的。但拖延又拖延,他終於有了珍妮。

此後,他就把她忘了。經過六年的離別,他們又見麵了。他知道她結婚了,現在是個寡婦。她也好像知道他的一些事情,好像終於跟那女人結婚了,現在在芝加哥一起生活,失去財產繼承權的事情,她不知道。

第一次,他們是在卡爾登遇見的。那時是春天,鮮花盛開,到處是新鮮的味道。他們偶然間碰麵,她特別的激動,差點兒哭出來,鎮定下來後,向他伸出一隻手。

“哦,”她喊道,“你好!見到真的是太高興了。這位就是你的夫人吧?她真的很迷人呢。哦,請原諒我,對於能見到你的丈夫,我真得很高興。萊斯特,一晃六七年過去了,我都要老了呢,結婚了,生了孩子,先生也不在了,哦,我們都變了!”

“哦,你一點兒都沒老。” 萊斯特微笑著說,他們久別重逢,他心裏也真的很高興,看得出來,她還是那麽喜歡他。當然,他也很喜歡她。以前是,現在也一樣的。

珍妮在旁邊笑著看,她很喜歡萊斯特的這個朋友,在她看來,這個女人是漂亮的。平時,她和萊斯特都喜歡看些不漂亮的女人。他們走在一起,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她就常會問他:“喜歡嗎?去和她談談吧?”他笑著說:“不,有你我很滿足了,我不年輕了,否則我可能會去勾引她的。”

“沒關係,”她慫恿他,“我等你回來。”

“如果我真的去了,那你呢?”

“哦,我嗎,我在這等你,你也許會回來的。”

“你不介意嗎?”

“我當然介意。如果你要去,我也不會阻攔你。”

“你怎麽這樣想呢,珍妮?”他曾經問過她,意思是想探探她的思想的深淺。

“我不知道。”

“你的思想很寬厚、寬容,不是一般的女人所具有的。”

“我感覺人是不能自私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樣想。我認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應該自願,互不幹涉的,男人暫時走開,是沒關係的,隻要他願意的話,他自己會回來的。”

萊斯特微微一笑,覺得她說的話真的和她的人一樣的可愛。

那天,她看見他們兩個久別的人在一起高興的談話,她就很理解的,因此她說:“原諒我離開一會兒,好嗎?”她微笑著問,“我房間裏還有點兒沒弄好,我要先回去呢。”

於是,她自己回去了。萊斯特和那個女人就敞開心扉地開始談論著各自的事情。她大方地說:“我知道,你結婚了,有些話我要對你說呢。以前,我一直都盼望你向我求婚的,但是你為什麽一直沒有那樣做呢!”

“也許是當時我沒有勇氣吧。”他邊說邊看著她,他感覺,她比以前更美了,她現在真的是一個很完美的女人,是一個好的社交人物,高雅、自然、機靈,很會顧及別人的感受。

“哦,你怎麽這麽說,我知道,你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的想法。”

“哦,親愛的。不要這麽說,你並不了解我。”

“你不必這樣。難道你不承認,她真的很美嗎?”

“珍妮的確不錯。”他回答。

“你們在一起幸福麽?”

“哦,是的,我們很幸福,起碼我自己是這樣認為的,我好像已經看破了人生,沒有太多的幻想,所以也就沒有什麽煩惱。”

“哦,我想你也是這樣的。”

“不錯,沒有幻想,我卻寧願自己有點兒幻想,那樣會比現在更快樂。”

“我也一樣,萊斯特。我認為自己的人生很失敗,隻是有點兒錢罷了。”

“不要這麽說,你是那麽的美麗動人!”

“可是我並不喜歡這一切,旅行,到處玩,和一些笨蛋胡說八道!”梅爾肯傑爾德夫人看看萊斯特。雖然他現在有了珍妮,他們不可能再繼續,但是他們在一起真的很合適,就像一對情侶一樣的自然。她想,自己要比珍妮好呢!她很深情的看著他,好像是要把自己眼睛裏的意思表達出來。他也微笑著回望著她。

“你看,她回來了,”他說,“我們說點兒別的吧。”

“哦,好的。”她說著,便微笑著去看珍妮。

珍妮的心裏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她恍惚覺得,他們很合適,她好像是昔日的戀人,如果他們結婚,應該很不錯,也許會比她和萊斯特在一起更好,更快樂的。想到這裏,她很不開心,感覺自己要有嫉妒心了。

萊蒂對於他們夫婦的態度很親切。第二天,他們三個人同遊了,然後一起在一家豪華的飯店吃了飯。之後她便去巴黎赴約,她希望還會再見到他們。她很妒忌珍妮的幸運,看起來,萊斯特比從前更英俊,更深沉,更健康了。她很想他是自由的,萊斯特呢,好像也是同樣的想法。

確實,他們都想到一處去了。如果他們結婚,無論從哪一方麵來講,他們都是天造的一雙,他們之間思想相通,有說不完的共同話題。對於社交中的人物,他們都是一起認識的。但是珍妮卻都不認識。他和她可以更深入的談論問題,珍妮的思想就不可以了。

事實上,珍妮也有她自己的優點,她很率直,很深沉。但是,她的文化水平還是很有限的,不能把這些完全在談話中表現出來。現在,這些都是她的弱點了。萊斯特覺得珍妮不如她好,比不上她,如果珍妮可以,他也就不會為自己的將來而苦惱了。

後來在開羅,他們跟梅爾肯傑爾德夫人又再次遇到了。在旅館的花園裏,萊斯特一個人正在那抽煙,他們突然又見麵了。

“噢,真是太巧了,”他嚷著,“你怎麽會在這?”

“我從馬德裏過來的。本來不打算來這的,臨時決定的。因為愛德考利夫婦在這裏,我都忘記你們要去哪兒了。你們沒去埃及嗎?你夫人呢?”

“她這時在浴室吧。這很熱,珍妮一直想洗澡,我也很想洗一個呢。”

他們一起散了一會步。梅爾肯傑爾德夫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小禮服,打著一柄漂亮的小陽傘,很有魅力的樣子。“哦!”她突然有些感概,“我不能總是這樣下去的,很沒意思的,我想回美國呢。”

“為什麽沒回去呢?”

“哦,我不想再結婚了,沒有我想要就結婚的人了。”她看了萊斯特一眼。

“哦。你總會遇到一些人的,你是沒有辦法逃避的,尤其是像你這樣才貌雙全的人呢。”

“哦,不要這麽說,萊斯特!”

“真的,我說的是實話。”

“你還跳舞嗎?”她旅館裏要有舞會,就問他。

“我還會跳舞嗎?”

“哦,你不是說你早就不跳舞了吧?你夫人不跳舞嗎?”

“不,她不喜歡跳舞。至少我還沒教會她,我自己也很久都沒有跳過了。”

“我們今天一起去吧,那裏不錯的,我早上看到了,你的夫人不會介意吧?”

“我想想看,”萊斯特回答,“我已經很久沒有跳了,我已經老了。”

“哦,不要這麽說,” 梅爾肯傑爾德夫人夫人嚷道,“你還年輕,你這麽說,好像我們都老了呢!”

“嗬嗬,我們是都成熟了,親愛的。”

“哦,真的,我們依舊很有魅力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