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哈特的回來引出了關於孩子的種種問題。他畢竟是個宗教徒,不得不從外祖父的立場看珍妮的孩子,因為那畢竟是個有靈魂的個體。他先想起起孩子受了洗沒有,他當成大事去問他的老婆。
“沒有,還沒有。”他老婆回答。她並沒有忘記,隻是還不能斷定這孩子是否會受教堂歡迎。
“沒有,那好吧,當然是沒有了,”格哈特嘲諷道,他向來覺得老婆的信教之心並不十分虔誠。 “哼,這麽不當一回事!這麽不信教!真虧你們!”
他思索了一會兒,覺得這個過失應該立刻加以糾正。
“孩子是該受洗的,”他說,“你們為什麽不送她去呢?”
格哈特太太提醒他,小孩兒受洗禮必須有人願意做她的教父,而在洗禮儀式中,必須招認她沒有合法父親這一事實。
聽了這話,格哈特沉默了一會兒。可是作為一名虔誠的基督教徒,不會因這點困難就放棄的。他心裏想,上帝會怎麽看待呢?不把小孩送去受洗,就不算基督教徒;他既是基督教徒,就該負起這責任。他打算把小孩兒送到教堂去,珍妮和他們二老陪同去做保證人,但又覺得不該這樣遷就女兒,所以主張珍妮不要去,單是兩位老人去看洗禮就可以了。他把所有困難盤算了一番,最後決定要在聖誕節和新年之間挑個珍妮出去做工的日子舉行儀式。
計劃擬定,他就同老婆商量,老婆也很讚成。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來,“孩子還沒取名字呢。”他說。
關於這事,珍妮和母親早就談論過。珍妮表示希望給女兒取名為“維思塔”。現在,她的母親就大膽提出了這個名字,當作是自己的想法。
“維思塔,這名字不錯吧?”
格哈特聽了沒說什麽,其實他心裏早想好了。他暗中預備了好一個名字——維荷米娜,這還是他那幸福的青年時期留下來的,卻不曾有機會用在自己孩子身上。當然,他對於這個小外孫女兒並不是非要堅持自己的主張。他隻是喜歡那名字,且以為外孫女兒能得到這個名字是應該感激他的。於是,他首次將這個名字奉獻上了親情的聖壇,這畢竟是個奉獻啊。
“這名字也不錯,”他忘記了當初自己的那種態度說,“可,維荷米娜這個名字怎麽樣?”
老婆子見她丈夫正在不知不覺地回心轉意,就不敢同他再爭。她那女性的一麵顯現出來。
“那就兩個名字都給她用吧。”她妥協似的說。
“我倒是無所謂,”他回答了一句,馬上就又恢複他的嚴肅態度了。“受洗禮的時候就這麽叫吧。”
珍妮聽見後,心裏十分高興,因為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得到所有該得的,無論是宗教方麵,還得其他的什麽,都是她所期望的。於是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洗洗燙燙,把衣服準備好,準備等到受洗禮的日子給孩子穿。
格哈特,他在最近的一個教堂裏找到了個牧師,一個長相富態、個性拘謹的神學者,對他說明了來意。
“是你的外孫女嗎?”那牧師問。
“是的,”格哈特說,“她的父親不在此地。”
“哦,這樣啊。”牧師好奇地看著他說。
格哈特不願受到阻撓,就向牧師解釋,到時他們夫妻倆會一起來送她來接受洗禮。那牧師看見他的表情,知道其中或有苦衷,也就不再向他追問了。
“隻要你們願意做她的保證人,教堂是不能拒絕給她施洗的。”他說。
格哈特走出教堂,覺得自己有些受到恥辱,心裏開始有些難過,但是完成了任務,他滿意了。現在他可以帶孩子到教堂接受洗禮了,洗禮完畢,他目前的責任也就算盡到了。
洗禮舉行的時候,有種力量使他對孩子產生了更大的興趣和責任感。那時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他所信仰的嚴肅的宗教,以及宗教所要求的一種更高的戒律,因而他又重新聽到牧師提到他對兒孫應盡義務的教義了。
“你們是否準備用福音的知識和愛來教育這個孩子?”當他們把孩子帶到那座幽靜的小教堂中時,一個身穿黑袍的牧師問他們。其實他也不過是按洗禮規定的程式讀出來罷了。格哈特回了一聲“是”,他的妻子也加上了她肯定的回答。
“你們是否將盡心盡力、勤勤勉勉,通過教訓、警戒、榜樣和紀律等方式,使這孩子可以拒絕、避免罪惡,遵守上帝的旨意和教會的戒律?”
格哈特聽到這話,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來。他們也曾這樣受過洗禮,他們也聽到他的宣誓,聽到他說願意看護他們的精神幸福。想到這兒,他說不出話來了。
“你就說會盡力盡力的。”那牧師催促他道。
“我們會盡心盡力。”格哈特和老婆一起虛弱地重述道。
“你們現在是否要憑這受洗的儀式把孩子獻給她的造物主?”
“是。”
“最後,你們如果能夠憑著良心在上帝麵前宣誓,你們所承認的信仰的確是你們的信仰,你們的嚴肅允諾確實出於你們的決心,那麽就請在上旁麵前做出聲明,說聲‘是的’。”
“是的。”他們一起回答。
於是,那牧師伸出了手,懸在孩子身上,說道:“維荷米娜·維思塔,我現在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為你施洗。我們一起禱告吧。”
格哈特彎下他那蒼白的頭,畢恭畢敬的,默默念誦下麵的一篇美麗的禱詞:
“全知全能的上帝,我們虔誠地信仰您,因你是人類始祖,你是靈魂之父,你是身體之始。我們讚美您,因你賜給這個孩子寶貴的生命,且保佑她至今。我們祝福你,使這孩童得以接近美德與榮耀。現在我們把她獻給你,讓她走進這神聖的殿堂。我們感激你,因聖子的福音,她具備了一切精神快樂所必需的福祉;她的思想獲得光明,她的身體獲得健康;以鼓勵和能力使她盡職,以慈悲和永生的可貴希望維持她的信仰。仁慈的主啊,我們還要祈求你,,使這孩子從小就得聖靈的啟發、就靠你的慈悲而得救。請你指導且祝福你的仆人,使他們在教育她的重任中有所遵循。請你啟發他們,使他們深刻體會宗教教育和宗教正諦之絕對必要。使他們永遠毋忘這子息原是屬於你的。假若因他們的疏忽或惡行,喪失你的這個深具靈性的創造物,你將對他們施以懲罰。請讓他們深刻了解,借知她天性中的神聖,她靈魂中的價值,她將遭遇的種種危險,她能因你祝福和護佑而得到尊榮和幸福。此外,也請讓他們明白,惡欲惡行可能會導致現世界的毀滅和未來世界的困擾。請給他們以恩惠,使他們得以遏製她心中漸萌的惡念,得以替她衛護,以防兒童時代及青年時代所會有的**。當到她年長,得以擴大她的見識,引導她來認識你和你所派遣的耶穌基督。請給他們以恩惠,使他們得以在她心中培養起對你的無上敬畏和愛。感謝你的兒子——就是她的救主——給她帶來的福音,讓她得以尊重這福音的一切訓令和成規,讓她得以對於一切人類都仁慈和善意,讓她得以篤信真誠的不可移易的真理。請你幫助他們,使他們得以持之以恒地關懷她,勤勤勉勉,靠著言談舉止,使她的心不致敗壞,並且無論何時都充當她好榜樣,使她踏著他們的足跡前進,不至走錯路。你若願意延長她在現世的日子,就請你允許她對於她的父母和朋友都成為一種光榮,一種安慰,對世間有所作用,且在你的庇護下獲得一種永遠有效的保衛和維持。她若生,讓她為你而生;她若死,讓她為你而死。待到末日審判之時,她和她的父母得由耶穌基督的救贖,歡樂相會,直至永遠,阿門。”
當牧師誦讀祈禱詞的時候,作為外祖父,格哈特對於這個小小的生命油然而生了一種義務般的感情,覺得自己對於老婆抱在懷中的那個小生命,必須要照上帝在聖禮中的指示盡到關注和照顧的義務。他低著頭,滿心懷著崇高的敬畏。待到儀式結束他們走出教堂時,他的情感無法言傳。他覺得上帝是個人,是種統治一切的現實存在。他又以為宗教具有實質的東西,並不僅僅是大家在禮拜天聽聽的一套話,而是很早就由上帝那傳下來的、神的主旨的強烈的表現。
對他來說,履行宗教的義務就是一種快樂,一種救贖,一種塵世間的自我安慰,因為世間的很多事情,人們不能解釋,隻有天國才能得以解釋。回家的路上,格哈特走得很慢,一路上他都在沉思聖禮中提到的義務,對於珍妮的那個孩子,他的厭惡感漸漸消失,與生俱來的那種親情,那種喜歡的感覺卻加深了。無論他女兒犯了多大的錯,那孩子終究是無辜的,她不過是個無助的值得疼愛的小東西,正希望獲得他的同情和愛心。這時,格哈特覺得自己的心已經飄到那個孩子身上,隻是對她的態度突然還轉變不了。
“他真是個好人呢。”他對老婆評價那牧師說,他的態度已很快被宗教觀念所軟化了。
“是啊,真的是個好人。”妻子怯生生地表示同意。
“那個小教堂倒是也不算小。”他繼續說。
“是的。”
格哈特看看四周,看看街道、房屋、樹木,冬日明媚陽光下,所有的一切都那麽美好,最後,他看到老婆懷裏的孩子身上。
“她沉嗎?”他用他那獨特的德語說,“我來抱抱她。”
妻子也確實感覺有點兒累了,就答應了。
“哦!”他低頭看了看孩子,然後讓她舒舒服服地趴在自己的肩上,“她真可愛,希望她不會辜負我們今天為她做的事。”
他的女人聽了,從他的聲音中立刻感覺到他已經改變了。她原來很怕這孩子的存在會給家裏生出是非,引來不快。如今,已經有宗教的影響力來約束他了。以後無論什麽時候,這個孩子的生命以及靈魂,他都會更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