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張烈狂怒的火焰上。

他愣住了,臉上的悲憤,漸漸被一種深深的詫異所取代。

“走?少主,你說什麽胡話?”張烈皺起了他那濃密的眉毛,不解地看著葉楓。

“咱們往哪走?這臥龍山,是咱們經營了近十年的基業,這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山裏有糧有兵器,外麵有寧王的大軍,咱們守在這裏,才是最安全的!”

他指著身後那高大堅固的寨牆,又指了指周圍那些同仇敵愾的兄弟。

“有這三千多號兄弟在,有這臥龍天險在,別說是寧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輕易踏進咱們山寨一步!”

“咱們守在這裏,積蓄力量,等將來時機成熟,再殺出去為林將軍和葉帥報仇,這才是萬全之策!為何要走?”

張烈的話,說得在情在理。

在場的其他頭目,也都紛紛點頭附和。

放棄經營多年的基業,去一個前途未卜的地方,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一個極其不明智的決定。

然而,葉楓卻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座雄關,掃過這些彪悍的漢子,最終,落在了張烈那張寫滿不解的臉上。

“張大哥,你說的都對。”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守在這裏,然後呢?十年,還是二十年?”

“我見過了太多的背叛,也背負了太多的血債。”葉楓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他想起了慘死的劉澤,想起了死不瞑目的陳嘯天,想起了用生命為他鋪路的趙龍和那些親衛,想起了最後消失在火光中的林戰。

“趙龍兄弟臨死前,讓我好好活著。林將軍犧牲前,也讓我好好活著。”

“可我若是躲在這山裏,苟且偷生,那還叫活著嗎?那跟死了又有什麽區別!”葉楓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雙清亮的眼睛裏,燃燒著兩團熊熊的火焰。

“我做不到,我每時每刻,都能聽到他們在質問我,為什麽還不去報仇,我每晚閉上眼睛,都能看到他們死不瞑目的樣子!”

“我要做的,不僅僅是活著。我要讓那些害死他們的人,付出血的代價,我要讓寧王,讓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跪在他們的墳前懺悔!”

這番話,擲地有聲,充滿了無盡的恨意和決絕。

那股滔天的複仇意誌,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張烈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千軍萬馬中,一往無前的葉帥。

那種寧折不彎的傲骨,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簡直一模一樣。

是啊,葉帥的孫子,又怎麽可能是一個甘於躲在山溝裏,當一輩子縮頭烏龜的人?

“我明白了。”許久,張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雙虎目之中,重新燃起了戰意:“少主說得對,咱們黑雲騎的兵,就不能活得那麽窩囊!”

他話鋒一轉,臉上又露出了愁容:“可是,報仇說起來容易,又談何容易?寧王如今在北境一手遮天,兵強馬壯,咱們這點人手,跟他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隻要咱們一露頭,被他察覺,他立刻就會調集大軍前來圍剿,到時候,咱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誰說我們要跟他硬碰硬?”葉楓的嘴角,卻勾起一個旁人難以理解的弧度。

他轉身走進聚義廳,徑直來到那副巨大的北境軍事地圖前。

“張大哥,把地圖拿過來。”

張烈雖然疑惑,但還是命人將那副詳細的羊皮地圖,平鋪在了大廳中央的桌案上。

葉楓走到地圖前,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富庶的城池和關隘上停留,而是直接移動到了地圖最邊緣,最荒涼的那個角落。

他的手指,順著鎮北關一路向西,越過了蠻夷的勢力範圍,最終,重重地點在了一個被三個不同顏色的區域,夾在中間的,毫不起眼的小黑點上。

“這裏。”

張烈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湊上前去,當他看清葉楓手指的那個地名時,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落石城?”

“不行,少主,這絕對不行!”張烈想也不想,便厲聲反對,他的反應,甚至比剛才聽到要放棄臥龍山時還要激烈。

“少主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這是個死地啊!”張烈指著地圖,聲音都變了調。

“這落石城,地處咱們大武王朝、北蠻和西邊匈奴三方勢力的交界處,是個三不管的絕地,此地地勢比鎮北關還要險惡,卻無險可守,根本就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當年,為了爭奪此地,三方勢力在此打了不下百場仗,死傷無數,最後誰也沒占到便宜。”

“久而久之,三方都有了默契,幹脆將此城徹底廢棄,任其自生自滅,也免得為了這麽個雞肋之地,引來另外兩家的聯手攻擊。”

“咱們要是去了那裏,就等於是把自己擺在了一個火藥桶上!一旦被北蠻或者匈奴的探子發現,他們絕對會第一時間,傾盡全力,派大軍前來攻城,將我們這顆釘子拔掉!”

“到時候,咱們麵對的,可就不是寧王那點兵馬了,而是兩個國家的鐵騎,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啊!”

張烈說得口幹舌燥,他身後的那些頭目,也一個個麵如土色,連連勸阻。

然而,葉楓卻異常的平靜。

他聽完了張烈的話,隻是抬起頭,看著他,緩緩地說道:“張大哥,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那你為何……”

“置之死地而後生。”葉楓打斷了他的話,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

“整個北境,已無我的容身之地。寧王的大軍,隨時可能找到這裏。我們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正因為落石城是死地,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所以,它才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寧王想不到我們會去那裏,北蠻和匈奴也想不到,會有人敢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重建那座廢城,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裏雖然荒涼,但卻脫離了寧王的掌控。那裏雖然危險,但也充滿了機會!三方勢力混雜,魚龍混雜,正是我們招兵買馬,擴充實力的最好時機!”

“我要在那裏,逆境重生,我要讓落石城,成為我們複仇的起點!”

葉楓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所爆發出的,向死而生的勇氣和決心。

張烈被他這種氣勢所震懾,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葉楓已經瘋了。

但他更知道,自己願意陪著這個瘋子賭上一切!

“好!”張烈猛地一拍桌子,那張堅實的木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痕。

“老子這條命,早就該死了!能陪著少主你,在這北境之地,轟轟烈烈地瘋上一把,值了!”

他轉過身,對著聚義廳內所有兄弟,振臂高呼。

“傳我命令,全山上下,收拾行裝,三日之後,咱們遷都落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