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監掛牌的第三天。

林子印坐在新衙門的主位上,看著下麵烏泱泱跪了一地的“新同僚”,心情複雜。

這幫人,有宗室旁支,有勳貴子弟,有退休老臣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還有幾個剛考完科舉落榜的書生。

清一色的關係戶。

“諸位。”

林子印站起身,咳了一聲,“從今天起,大家就是禮樂監的人了。”

“本監正也不跟你們虛的,咱們這衙門,就是個清閑地方。”

他頓了頓,“每天報個到,剩下時間愛幹嘛幹嘛,月銀照發。”

底下立刻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這麽好的差事?

“不過呢。”

林子印話鋒一轉,“清閑歸清閑,咱們也得做點事,不然陛下那邊不好交代。”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份早就寫好的公文。

“本監正決定,禮樂監成立後的第一個項目,就是舉辦一場全國性的評書大賽!”

“主題隻有一個——《護國公林子印傳奇》!”

轟!

底下炸開了鍋。

“大人,這……這是要……”

彩票司的郎中,一個叫趙文淵的落榜書生,瞪大了眼睛。

“對,就是講本監正的故事。”

林子印麵不改色,“從我初入朝堂,到平定月氏,再到北疆大戰,監國肅清,每一段都能講。”

“誰講得好,誰就能拿賞金。”

“頭等獎,一萬兩黃金!”

轟轟轟!

這下,連那些混日子的紈絝子弟都坐不住了。

一萬兩黃金?

那可是能買下半條街的錢!

“大人英明!”

“大人此舉,必能揚我大乾國威!”

“大人功德無量啊!”

一片馬屁聲此起彼伏。

林子印心裏冷笑。

揚國威?

這分明是要把自己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哪有當朝大臣,公開舉辦吹捧自己的比賽的?

這要是傳出去,那些清高的文人不把自己的祖墳都挖了?

“很好。”

林子印滿意地點頭,“此事就這麽定了。”

“趙文淵!”

“屬下在!”

“你去擬告示,三天之內貼遍京城。”

“另外,派人去各州府,廣發英雄帖。”

林子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要讓全天下的評書先生,文人墨客,都知道這事!”

“是!”

趙文淵領命退下。

林子印靠回椅子上,心中盤算。

這一招,夠損的。

以自己現在的名聲,這麽明目張膽地自吹自擂,肯定會引起反感。

到時候,保守派抓住把柄,百姓也覺得自己沽名釣譽……

完美。

就在這時,錢有德匆匆跑了進來。

“大人,不好了!”

林子印心中一喜。

來了?這麽快就有人反對了?

“怎麽了?”

“蘇家主求見,說是有要事。”

林子印皺眉。

蘇婉?

她來幹什麽?

“讓她進來。”

片刻後,蘇婉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得很素,臉色也有些凝重。

“林大人,您這是……打算自毀長城?”

蘇婉開門見山。

林子印愣了一下。

這女人,看出來了?

“蘇家主此言何意?”

“別裝了。”

蘇婉在他對麵坐下,“舉辦評書大賽,吹捧自己的功績,這種事……”

她頓了頓,“您是想用這種方式,敗壞自己的名聲吧?”

林子印沉默了。

好家夥。

這女人果然精明。

“既然看出來了,那你來幹什麽?”

“勸您別這麽做。”

蘇婉認真地看著他,“大人,您現在的處境,比您想的要複雜得多。”

“什麽意思?”

“您知道嗎,民間對您的評價,已經到了一個很危險的高度。”

蘇婉從懷裏掏出一疊紙,“這是商隊在各地收集的民謠,您看看。”

林子印接過,展開一看。

“林公一出,天下太平。”

“護國公在,百姓安。”

“有林公,何懼敵?”

……

全是誇自己的。

“這有什麽問題?”

林子印不解。

“問題大了。”

蘇婉壓低聲音,“功高震主,這四個字,您不會不懂吧?”

林子印心中一震。

“您現在名聲太好了,百姓都覺得您是救世之人。”

蘇婉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您再這麽自己吹捧自己,雖然會引起一些清流的反感,但對普通百姓來說……”

她頓了頓,“他們隻會覺得,您是個坦**的人,敢於直麵自己的功績。”

“這會讓您的名聲更高。”

林子印傻了。

不是……

這劇本不對啊!

“而且……”

蘇婉繼續說,“您現在舉辦這種活動,會讓保守派更加警惕。”

“他們會認為,您這是在收買人心,準備……”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準備謀反。

林子印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本來是想自汙,結果可能變成了收買人心?

這特麽……

“蘇家主,那你覺得我該怎麽辦?”

林子印有些煩躁。

“順其自然。”

蘇婉站起身,“既然已經下令了,那就辦下去。”

“但記住,別讓這事變成您的政治工具。”

“純粹當個娛樂活動,讓百姓開心就好。”

說完,她轉身離去。

林子印坐在原地,看著手中那疊民謠,陷入沉思。

功高震主……

他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算了。”

他搖搖頭,“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他的目標隻有一個——

辭官。

……

三天後。

京城的大街小巷,貼滿了禮樂監的告示。

“奉護國公令,舉辦全國評書大賽!”

“主題:《護國公林子印傳奇》!”

“頭獎一萬兩黃金,二獎三千兩,三獎一千兩!”

“凡評書先生,文人墨客,皆可報名!”

告示一出,整個京城都沸騰了。

茶樓裏。

“一萬兩黃金?這林大人也太大手筆了吧?”

“可不是,我要是會說書,肯定去試試。”

“你拉倒吧,就你那破嗓子?”

酒肆中。

“誒,你們說,這林大人是不是太自戀了?”

“自己舉辦比賽,讓人吹捧自己?”

“我看不是,人家功勞擺在那裏,怕什麽?”

“就是,平定月氏,北疆大戰,監國肅清,哪個不是大功?”

“講講怎麽了?”

書院內。

幾個老夫子聚在一起,麵色凝重。

“這林子印,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當朝大臣,公然吹捧自己,成何體統?”

“應該上書彈劾!”

但也有年輕的學子不以為然。

“夫子,您這話不對。”

“林大人舉辦評書大賽,是為了豐富民間文化。”

“而且,他確實功勞大,講講又怎麽了?”

“你……你這是被蒙蔽了!”

老夫子氣得胡子都翹了。

而在皇宮,養心殿。

趙沐儀看著手中的告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評書大賽?”

她看向李廣,“你覺得,林愛卿這是在做什麽?”

“臣……臣不知。”

李廣老實地搖頭。

“朕知道。”

趙沐儀把告示放下,“他這是在試探朕的底線。”

“看朕會不會因為他的‘狂妄’,而對他失望。”

她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可惜啊,他算錯了。”

“朕要的,不是一個謹小慎微的臣子。”

“朕要的,是一個能為大乾撐起半邊天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傳旨下去。”

“禮樂監舉辦的評書大賽,朕全力支持。”

“另外……”

她回頭,看向李廣,“讓宮裏的禦用評書先生,也去參加。”

“朕倒要看看,這些人能把林愛卿的故事,講成什麽樣。”

李廣領命退下。

趙沐儀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遠處護國公府的方向。

“林愛卿……”

她輕聲道,“朕給你的舞台,已經夠大了。”

“你若真想離開,就拿出能說服朕的理由。”

“否則……”

她眼中閃過一絲執拗,“朕絕不會放你走。”

……

與此同時,護國公府。

林子印正在書房裏,聽著錢有德的匯報。

“大人,報名的人已經超過三百了!”

錢有德興奮得滿臉通紅,“而且還在增加!”

“有京城的評書先生,有外地趕來的說書人,甚至還有幾個翰林院的學士!”

林子印:“……”

他現在隻想罵娘。

本來是想自汙的,結果變成了全民狂歡?

“另外……”

錢有德小心翼翼,“宮裏傳話了,說陛下很支持這個活動。”

“還讓禦用評書先生也來參加。”

轟!

林子印腦子炸了。

女帝……

你還能不能給我一條活路了?

“大人,您沒事吧?”

錢有德看著臉色鐵青的林子印,有些擔心。

“沒事。”

林子印深吸一口氣,“比賽照常進行。”

“既然她想玩,那就玩個大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次,他要把評書大賽,辦成一場鬧劇!

讓所有人都看到,自己是個多麽虛榮、多麽可笑的人!

“錢有德!”

“在!”

“傳令下去,評書大賽的規則改一下。”

林子印冷笑,“不光要講本官的功績,還要加上本官的……糗事。”

“什麽糗事都行,越離譜越好。”

“誰能把本官講得又偉大又可笑,誰就是冠軍!”

錢有德愣住。

“大人,這……”

“照辦!”

林子印一拍桌子。

錢有德嚇了一跳,連忙點頭。

“是!”

看著錢有德離去,林子印靠回椅子上。

他不信了。

自己把自己搞成小醜,女帝還能繼續信任自己?

遠處,一個暗衛悄悄隱入暗處,飛速離去。

養心殿內,趙沐儀聽完暗衛的匯報,笑了。

“又偉大又可笑?”

她搖頭,“林愛卿,你還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既然如此……”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那朕就陪你玩玩。”

“傳旨,讓宮裏的評書先生,照林愛卿的新規矩來。”

“朕倒要看看,他能把自己糟蹋成什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