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敢組織一千人,明天就敢組織三千人。到時候,我們怎麽辦?繼續退?”
他又看向宋建軍。
“宋書記,清場,抓人。抓誰?抓那些被蒙蔽,為了飯碗來討說法的普通工人嗎?黃立和王海那些煽動者,都躲在後麵。我們把工人抓了,正好坐實了我們不顧百姓死活的罪名,黃立會躲在被窩裏笑出聲來。”
“到時候,輿論會怎麽說我們?網絡會怎麽發酵?省裏會怎麽看我們江州?”
一連串的反問,讓宋建軍也啞口無言。
曲元明端起茶杯。
“黃立打的,是一套組合拳。第一拳,煽動工人,製造群體性事件,用民意綁架我們,逼我們妥協。這是陽謀。”
“如果我們妥協,他贏。如果我們強硬清場,激化矛盾,他還是贏。因為無論哪種結果,他都把汙染整改這個核心問題,成功轉移成了官民對立的社會問題。”
“他想讓我們陷入被動,讓我們首尾不能相顧。很高明的手段。”
羅毅聽得後背發涼。
“那……那書記,我們該怎麽辦?”
曲元明放下茶杯。
“他要打,我們就陪他打。”
“他有陽謀,我們也有。他想把水攪渾,我們就讓水變得更渾。”
“孟凡。”
“到!”
孟凡站得筆直。
“你現在,去辦三件事。”
“通知市電視台、江州日報,所有我們市裏的媒體,馬上到現場,打開攝像機,全程直播。不要怕,就對著人最多的地方拍,對著情緒最激動的工人拍,把他們的訴求,原原本本錄下來,放出去。”
“讓信訪辦的劉芳同誌,帶幾個人,去現場搭個棚子,擺上桌子,準備好紙筆和錄音設備。就叫市委書記現場接待點。告訴工人們,有什麽訴求,有什麽困難,一個個來談,我們登記在冊,保證解決。但是,誰帶頭喊口號,誰聚眾衝擊,我們就不跟他談。”
曲元明頓了頓。
“老宋,讓你的人,外鬆內緊。不要跟工人發生正麵衝突,但要把所有帶頭挑事,在人群裏煽風點火的人,都給我用高清設備拍下來,鎖定身份。暫時不要動他們,讓他們盡情表演。”
會議室裏的人全都愣住了。
全程直播?
這不等於把市委的窘境公之於眾。
讓全江州甚至全省看笑話嗎?
現場設點接待?
近千人,一個個談,要談到猴年馬月去?
羅毅懵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曲元明的操作。
這……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
門口。
王海站在車上,手裏舉著喇叭。
“工友們!市裏要斷咱們的糧,咱們能答應嗎?”
“不能!”
“天華倒了,咱們的老小吃什麽?喝什麽?”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生存!”
遠處傳來了幾輛車。
孟凡從車上跳下來。
“快!攝像機架起來,江州直播間準備接信號!報社的攝影跟著我,往人群裏紮!”
電視台的記者們衝向了對峙的最前線。
閃光燈開始閃爍。
原本還在推搡民警的幾個壯漢,看到鏡頭,動作僵住了。
誰也不想在全市人民麵前露出一張暴力抗法的臉。
王海心裏暗罵一聲。
曲元明這是想幹什麽?
這種家醜也敢往外揚?
“記者同誌,你們來得正好!看看吧,這些都是幹了十幾年的老工人,政府說封廠就封廠,這不把人往絕路上逼嗎?”
還沒等他繼續發揮。
幾輛城管的卡車拉著成捆的鋼管和帆布趕到了警戒線邊緣。
劉芳跳下車,搭起了架子。
不到十分鍾,一個寫著市委書記現場接待點的帳篷拔地而起。
劉芳拿過大喇叭。
“廣大工友請注意!曲書記說了,大家的困難市委都掛在心上。”
“現在的直播就是為了讓全市監督,誰在辦實事,誰在渾水摸魚,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現在,想要解決生計問題的,請到接待點排隊登記。”
“咱們不談大道理,隻談實際訴求。是一個人養全家,還是家裏有病人,統統寫清楚。”
“書記說了,名單登記一個,核實一個,解決一個。”
原本緊緊抱團的工人方陣出現了鬆動。
這些工人大多是本分的勞力。
王海急了。
“別信他們的鬼話!這那是解決問題,這就是變相登記,以後要找你們秋後算賬的!”
“大家衝進去,把帳篷拆了!”
人群中幾個黃立安排的死忠分子響應,作勢要往前衝。
就在這時,幾架無人機鎖定了這幾個身影。
宋建軍站在不遠處的指揮車旁。
“給這幾個人特寫,檔案庫裏比對身份,看看到底是不是天華的職工。”
“書記這招絕了,把暗鬥變成了明牌,我看黃立還怎麽躲在後麵煽風點火。”
此時,在人群後方的一棵大槐樹下。
黃立坐在自己的轎車裏,臉色陰沉。
他原本以為曲元明要麽退讓求和,要麽暴力清場。
隻要一見血,這事兒就鬧大了。
曲元明的仕途也就到頭了。
可現在,曲元明竟然把戰場搬到了鏡頭下。
還搞了個什麽現場辦公。
“黃總,現在怎麽辦?工人們好像有點動搖了。”
秘書在一旁小聲提醒。
黃立咬牙切齒地盯著車窗外。
“動搖?哪有那麽容易!告訴王海,讓他把那幾個家裏有困難的典型帶出來,在鏡頭麵前哭,我就不信曲元明能現場變出錢來。”
工人群體中,一個老工人放下了手裏的鐵棍。
他叫老張,在天華幹了三十年。
老張看著遠處的帳篷。
王廠長說政府要弄死大家。
可政府現在派人在這兒蹲著,還要登記困難。
萬一,萬一政府是真的想幫大家呢?
“老張,你幹啥去?”
旁邊一個年輕人拉住他。
老張悶聲說。
“我去登記。反正廠子停產沒工資,我也得找地方說理去。”
“王廠長說的那套不管飽,我去問問政府,我這肺病算不算工傷,停產期間的低保能不能發。”
像老張這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本來這種群體性事件靠的就是一股子混不吝的勁兒。
人聚在一起膽子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