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今天這個會,能給大家提個醒。有功,我不會吝嗇獎賞。有過,我也絕不會姑息。”

“散會。”

他站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在身後關上。

回到辦公室。

孟凡泡好了茶。

“書記,這是市委辦剛匯總上來的,各區縣的年度經濟數據報告。”

孟凡將文件放在曲元明桌上。

曲元明嗯了一聲。

他放下茶杯,伸手拿過那份報告。

南陵縣,GDP年度增速12.8%,全市排名第一。

這個數字相當亮眼。

“這個周斌,有點東西。”

曲元明自言自語。

周斌是南陵縣的縣委書記。

曲元明對他有印象。

“孟凡,你看過這份報告嗎?”

曲元明問。

“看過了,書記。”

孟凡回答。

“南陵縣的數據確實突出,市發改委那邊建議,把南陵作為我們江州縣域經濟發展的標杆,重點向上級推薦,爭取評上今年的全省先進縣。”

“嗯。”

曲元明點了點頭。

“擬個通報,在下周的常委會上,對南陵縣的班子提出來,通報表揚。”

“好的,書記。”

孟凡應下,卻沒有離開。

曲元明察覺到了。

“還有事?”

“書記,還有兩份材料,信訪辦的劉芳主任剛送過來,她說您可能需要看一下。”

孟凡說著,拿出另外兩份文件。

曲元明拿起了那份周報。

全市信訪總量,環比上周下降了5%。

南陵縣,信訪受理量,環比上周暴漲300%。

這太反常了。

數據好看,百姓叫苦。

這兩件事,怎麽會同時發生在一個地方?

曲元明放下周報拿出另外一份。

這是一封實名舉報信。

舉報人是南陵縣第二中學的一名退休老教師。

名叫張文華。

信的開頭,老人先是細數了南陵縣最近幾年的變化。

高樓多了,工廠多了,馬路寬了。

但話鋒一轉。

“……為了給新引進的化工廠騰地方,我們縣最好的那片水田被征了。縣裏說,農民可以進廠當工人,收入比種地高。可現在呢,工廠隻要年輕人,我們這些五十多歲的老農民,地沒了,工作也找不到,每個月就指望那點養老金。可這養老金,已經三個月沒發了……”

“……我們南陵二中,曾經是市裏的重點。這幾年,有本事的老師都走了。為什麽走?縣裏把教育經費挪去搞招商引資,老師的工資都不能按時發,更別提什麽績效獎金了。留下來的,都是我們這些快退休的老家夥。孩子們怎麽辦?南陵的未來怎麽辦?”

“……周斌書記是個能人,我們都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外麵跑項目,拉投資。電視上天天都是他簽約、剪彩的新聞。南陵的GDP上去了,成了全市第一,這是他的政績。可我們老百姓的日子,卻越過越難了。我們不求別的,隻求能按時拿到工錢,讓孩子有學上,老人生病了能看得起。這些最基本的東西,現在都成了奢望……”

信的最後,張文華老師寫道。

“曲書記,我今年六十八了,土埋半截的人,什麽都不怕。我以我的黨性和人格擔保,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聽說您是從農村出來的,是真心為老百姓辦事的官。求您,救救南陵,救救南陵幾十萬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百姓!”

曲元明臉色越來越冷。

周斌給他看的,是一個蒸蒸日上、高歌猛進的南陵。

而這封信裏呈現的,卻是一個被榨幹了血肉、隻剩下一副空架子的南陵。

哪個才是真的?

或者說,兩個都是真的。

隻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敲門聲響起。

“進來。”

曲元明將信紙重新折好。

孟凡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南陵縣委書記周斌。

“書記,周斌書記過來向您匯報工作。”

周斌滿麵春風。

“曲書記,您好您好!沒打擾您工作吧?”

“坐吧。”

曲元明沒有起身。

周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書記,我是來向您匯報我們南陵縣第四季度的工作思路的。”

“我們計劃,在年底前,再引進兩個投資過十億的大項目。一個是光伏組件生產基地,一個是新能源電池材料……”

曲元明靜靜地聽著。

“……所以,書記,我們有信心,在您的領導下,在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我們南陵縣今年的GDP增速,不僅要當全市第一,還要在全省都掛上號!”

周斌做完了匯報。

曲元明沒有說話。

周斌的心裏開始有點打鼓。

他摸不透這位年輕的市委書記在想什麽。

“周斌同誌。”

曲元明開口了。

“你剛才說的這些項目,很好。抓經濟,抓發展,這是你們縣委縣政府的首要任務。”

周斌心裏鬆了口氣。

“謝謝書記肯定,我們一定……”

“但是。”

曲元明話鋒一轉。

“我問你幾個問題。”

“書記您請指示。”

“南陵縣的農村養老金,發放情況怎麽樣?”

周斌的笑容凝固了。

“報告書記,養老金發放……總體是平穩的。個別鄉鎮因為……因為資金周轉問題,可能會有短暫的延遲,但我們縣財政已經介入,正在協調解決。”

“是嗎?”

曲元明不置可否。

“縣裏中小學的師資隊伍,現在穩定嗎?我聽說,有些骨幹教師,流失得比較嚴重?”

周斌的額頭上冒出汗珠。

“書記,人才流動嘛,這在哪個地方都是正常現象。我們也在積極想辦法,提高教師待遇,築巢引鳳。今年我們還專門組織了招聘會,引進了不少優秀的年輕教師……”

曲元明看著他。

“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縣裏,最近的群眾來信來訪多不多啊?”

周斌臉色白了一下。

信訪量暴漲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書記……這個……我們一直在做群眾工作,積極化解矛盾。大部分都是一些曆史遺留問題,或者是群眾對政策有些誤解,我們解釋清楚了,也就沒事了。”

曲元明沒有再追問。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好了,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