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恩宇解釋。

“拆遷戶一共327戶,平均每戶補償5.5萬,主要是臨時住房補貼和生活困難補助。”

秦嵐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補償標準是誰定的?”

“是市政府常務會議討論通過的。”

孫恩宇說。

“我們參考了周邊城市的做法,也聽取了拆遷戶代表的意見。”

秦嵐合上文件夾。

“行,你也回去吧。”

孫恩宇出來的時候,錢程還在外麵等著。

“怎麽樣?”

孫恩宇搖搖頭。

“不好說,秦處長看起來挺嚴肅的。”

錢程歎了口氣。

“咱們這次怕是麻煩了。”

“怕什麽?”

孫恩宇反倒笑了。

“我們又沒貪汙受賄,查就查唄。”

......

秦嵐就拿起桌上的文件夾,一頁一頁翻看。

她手指在某一行數字上停住。

“安置補償款1800萬,平均每戶5.5萬。”

秦嵐拿出計算器,按了幾下。

327戶乘以5.5萬,等於1798.5萬。

賬麵上對得上。

但她又翻到另一份材料,是江州市周邊幾個縣區的拆遷補償標準。

最高的是每戶3.2萬,最低的隻有1.8萬。

江州給的5.5萬,幾乎是周邊地區的兩倍。

秦嵐把這份材料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她又看了看農民工工資墊付的明細。

680萬,涉及23個項目,平均每個項目30萬左右。

這筆賬也對得上。

但問題在於,這些錢本該由開發商支付,現在卻變成了財政兜底。

秦嵐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

從程序上看,沒什麽問題。

但補償標準為什麽這麽高?

秦嵐拿起電話。

“小張,去查一下江州市政府常務會議的會議紀要,關於南城項目拆遷補償標準的那次。”

“好的,秦處長。”

掛了電話,秦嵐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次來江州,她心裏其實已經有了預判。

匿名信的內容太過籠統,指控也缺乏具體證據。

更像是有人想借省紀委的手,搞掉曲元明。

但她不能因為這個就放鬆警惕。

萬一曲元明真有問題呢?

秦嵐掐滅煙頭,回到桌前。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問題。

補償標準為何遠高於周邊地區?

墊付農民工工資的決策依據是什麽?

項目評估的第三方機構是否存在利益輸送?

寫完這三個問題,秦嵐又劃掉了第三個。

錢程提供的評估報告,她看過了。

評估機構是省裏認證的,資質沒問題。

評估結論也有詳細的數據支撐。

不太可能有貓膩。

那就剩下前兩個問題了。

秦嵐拿起電話,撥通了省紀委辦公室的號碼。

“我是秦嵐,幫我查一下江州市近三年的信訪記錄,重點看南城項目相關的。”

“明白。”

掛了電話,秦嵐又撥了過去。

“喂,老田,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秦嵐?你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有點事想問你。”

秦嵐說。

“你在江州待過幾年,對那邊熟不熟?”

“還行吧,怎麽了?”

“我現在在江州查案子,想了解一下這邊的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查的是不是曲元明?”

秦嵐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前幾天就聽說了,省裏派了考察組下來。”

老田說。

“曲元明這個人,我聽說過。”

“說說看。”

“他是從縣裏上來的,能力很強,做事也狠。”

老田說。

“去年江州出了事故,死了幾個人,前任書記衛西被撤職,就是他頂上去的。”

“然後呢?”

“然後他就開始搞南城項目清收,得罪了不少人。”

老田壓低聲音。

“江州有些老幹部,跟那些開發商關係不清不楚。曲元明一查封項目,他們的利益就受損了。”

秦嵐眉頭皺起來。

“你是說,匿名信可能是這些人寫的?”

“十有八九。”

老田說。

“不過我也隻是聽說,具體情況你還得自己查。”

“行,我知道了。”

秦嵐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她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匿名信真是誣告,那寫信的人是誰?

她拿起桌上的匿名信,又看了一遍。

秦嵐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重點排查:與南城項目有關的幹部。”

寫完這行字,她又補充了一句。

“尤其是那些在清收過程中利益受損的。”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

小張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秦處長,會議紀要找到了。”

秦嵐接過文件,快速翻看。

會議紀要顯示,關於南城項目拆遷補償標準的討論,是在去年11月的一次常務會議上。

當時參會的有市長曲元明、副市長王睿、劉潔,還有財政局長孫恩宇、住建局長錢程等人。

會議記錄很詳細。

“小張,去把曲元明叫過來。”

“現在?”

“對,現在。”

小張出去了。

秦嵐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點了根煙,看著外麵的梧桐樹。

十分鍾後,曲元明走進會議室。

“秦處長,您找我?”

秦嵐轉過身,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曲元明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秦嵐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拿起桌上的會議紀要,遞給他。

“看看這個。”

曲元明接過文件,翻了幾頁。

“這是去年常務會議的紀要。”

“對。”

秦嵐說。

“我想問你,為什麽要把補償標準定得這麽高?”

曲元明抬起頭。

“因為拆遷戶的實際情況需要這個標準。”

“周邊地區的標準隻有3萬左右,你們給5.5萬,幾乎是兩倍。”

秦嵐說。

“這不符合常規。”

“常規是死的,人是活的。”

曲元明說。

“南城項目的拆遷戶,大部分是老城區的居民,收入低,積蓄少。項目爛尾後,他們既沒房住,又沒錢拿,有的人連租房的錢都掏不起。如果按照3萬的標準補償,他們怎麽活?”

秦嵐盯著他。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筆錢會給財政帶來多大壓力?”

“想過。”

曲元明說。

“但我更擔心的是,如果不解決這些人的問題,他們會不會去上訪,會不會鬧事。到時候影響的不隻是財政,還有整個江州的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