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曲元明鎮住了。

就連一直想找茬的衛西,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安撫傷者,是人道。

公開道歉,是態度。

聯合調查,是公正。

官方通報,是透明。

……

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搶救室外。

高金站在走廊裏。

他身邊,是那兩個闖了禍的隊員。

一個叫張偉,一個叫李虎。

在他們對麵,或坐或站,圍著七八個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瞪著高金他們。

“我爸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沒完!”

年輕人咬著牙。

他就是賣紅薯老人的兒子,叫王建軍。

高金的喉嚨發幹。

這歉,怎麽道?

說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

還是說,這其實是一場誤會?

高金硬著頭皮。

“王……王師傅,還有各位家屬,我是市城管局的局長高金。”

“今天這事,是我們不對,我……”

“不對?”

王建軍站了起來。

“一句不對就完了?我爸現在還在裏麵躺著,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們這幫穿皮的,除了欺負老百姓,還會幹什麽!”

唾沫星子噴了高金一臉。

高金閉上眼。

“你打我一頓,罵我一頓,都行。”

“隻要能讓你們消氣。我們今天是來認錯的,來道歉的。不管起因是什麽,老人是在我們執法時倒下的,這個責任,我們必須認!”

說完,他鞠了一躬。

他身後的張偉和李虎,嚇得一個哆嗦。

也有樣學樣,把頭埋得低低的。

走廊裏安靜了。

這……這跟他們想象的不一樣。

“你……你別來這套!”

王建軍的底氣弱了下去。

“我告訴你們,別想用這種辦法糊弄我們!不把我爸治好,這事沒完!”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了出來。

“誰是病人家屬?”

“我是!醫生,我是他兒子!”

王建軍衝了過去。

“我爸他怎麽樣了?”

醫生看了看他。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

高金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得救了。

“不過……”

醫生的話鋒一轉。

“情況還不樂觀。病人本身就有嚴重的心髒病史,這次受到刺激,引發了急性心梗。雖然搶救過來了,但還需要在ICU觀察。後續的治療和康複,會是一個很漫長,也很花錢的過程。”

王建軍的臉慘白。

漫長,花錢。

“費用的事,你們不用擔心。”

一個聲音響起。

高金抬頭,看到曲元明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走廊的另一頭。

他身邊跟著秘書孟凡,還有市衛健委的主任。

曲元明走過來。

“我是市長曲元明。”

他握住了王建軍的手。

“我代表市政府向你和你的家人保證,老人的所有治療費用,全部由政府承擔。我們會請最好的專家,用最好的藥,一定盡全力讓老人家康複。”

王建軍愣住了。

“市長……我……”

“什麽都別說。”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好老人家。有什麽困難,隨時跟我提。”

說完,他轉向那位醫生,詢問起了老人的病情。

……

市政府辦公室裏。

孟凡將剛剛擬好的官方通報遞給了曲元明。

“市長,您看下,措辭方麵有沒有需要調整的?”

曲元明接過來。

“可以,就這麽發。”

曲元明把文件遞回去。

“讓市委宣傳部那邊配合,各大官方媒體平台,同步推送。”

“好的。”

孟凡點頭。

“市長,這麽一來,等於我們把所有責任都先扛下來了。萬一……我是說萬一,最後的調查結果,對我們不利,或者說,事情的真相,跟現在網上說的不一樣,那我們就會很被動。”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小孟,你覺得,現在的老百姓,最關心的是真相嗎?”

孟凡一怔。

“他們關心的,是態度。”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杯子。

“在他們的認知裏,公權力是強勢的,普通人是弱勢的。當這兩者發生衝突,情感的天平,天然就會傾向弱勢的一方。這個時候,我們去跟他們講真相,講程序,是講不通的。你越是辯解,他們越覺得你心虛,是在仗勢欺人。”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姿態放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低。他們要道歉,我們就道歉。他們要賠償,我們就賠償。他們要一個說法,我們就成立最高規格的調查組給他們說法。先把這股火氣給泄掉,把政府和民眾的對立情緒給降下來。”

“等大家的情緒都平複了,冷靜下來了,我們再把調查結果,人證物證,監控錄像,原原本本地擺出來。到那個時候,大家才能真正聽得進去,看得明白。”

孟凡心悅誠服。

“可是……衛書記那邊,我擔心他會借這個機會做文章。”

“他今天在會上的臉色,可不好看。”

“他當然不會好看。”

曲元明淡淡一笑。

“我就是要讓他不好看。江州現在需要的是幹事,不是內耗。有些事情,必須用最直接的方式,讓他明白,誰才是真正想為這座城市做事的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李如玉走了進來。

“看你辦公室燈還亮著,給你送點湯。”

她將保溫杯放到桌上。

“還在忙?”

“如玉,你怎麽來了?”

孟凡很有眼色地說道。

“市長,李書記,那我先去宣傳部那邊盯著通報發布的事。”

說完,他便退了出去。

辦公室裏隻剩下兩人。

李如玉按壓著他的太陽穴。

“壓力很大?”

“還好。”

曲元明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已。”

“我聽說了。”

李如玉在他身邊坐下。

“衛西這個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你今天讓他下了不台,他肯定會想辦法找回場子。他背後那位老領導雖然退了,但門生故舊遍布省裏,能量不小,你得小心。”

“我知道。”

曲元明點了點頭。

“總之,水很深。”

李如玉握緊了他的手。

“不管水有多深,我都會陪你一起。”

曲元明心中一暖,反手將她攬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