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劃開屏幕,一張黑白色的證件照掃描件彈了出來。

照片上的男人,大約三十多歲,方臉,小眼睛。

梳著當時流行的二八分油頭。

下麵附著名字,周鵬。

職務,項目工頭。

他掐滅煙,轉身走回屋內。

劉強已經止住了哭聲,正拿著一塊毛巾擦臉。

李如玉坐在他對麵,安靜地看著。

曲元明走到劉強麵前,將手機遞了過去。

“劉大哥,你看看這個人。”

“你認識嗎?”

劉強接過手機,湊到眼前。

他眯縫著眼,辨認了足足十幾秒。

突然!

“是他……”

“就是他!!”

“九年前!就是他!把那個布包扔給我,說是……說是我弟的工錢!”

“我問他我弟在哪,他就是這麽笑的!就是這種笑!”

“我當時就覺得他不是好人!笑裏藏刀!陰陽怪氣的!”

謎底揭曉了。

那個送來五萬塊封口費的神秘人,就是這個叫周鵬的工頭。

線索,接上了。

曲元明鄭重承諾。

“劉大哥,你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會追查到底。”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定給你,給你弟,一個交代。”

從劉強家出來,已經是下午。

李如玉走在前麵,已經跨出了院門。

曲元明在邁出門口的一刹那,他腳步微頓。

趁著劉強低頭抹淚的瞬間,從兜裏掏出一疊鈔票,塞進了門邊一個竹編籃子下麵。

籃子裏裝著幾個幹癟的土豆。

他做完這一切,跟了上去.

出身農村,太懂這種家庭的絕望了。

一千塊錢,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但至少能讓這個被生活壓垮的漢子,稍微喘一口氣。

買幾斤肉,吃一頓飽飯。

他不想讓劉強看到,不想讓他背上人情的負擔。

這隻是一個從同樣泥潭裏爬出來的人,對另一個仍在泥潭裏掙紮的人。

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

院外的土路上,停著那輛黑色的奧迪A6。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曲元明還在盤算著那個叫周鵬的工頭,該從哪裏下手去查。

“好人幹嘛要偷偷當?”

曲元明的腳步,猛地一滯。

她……看見了?

他剛才的動作明明很快,很隱蔽!

她的眼睛是長在後腦勺上了嗎?

“李書記,我……”

“我就是……看他家太難了。”

“我不想讓他覺得這是在施舍,給他增加心理負擔。”

“大家都是從苦日子過來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李如玉停下腳步,轉過身。

“做事細致周到,可以學,可以練。”

“但一顆善良的心,是學不來的。”

她抬起眼,直視著曲元明。

“這比什麽都難得。”

曲元明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托了一下。

他出身貧寒,習慣了將自己的善意和同情心包裹起來,生怕被人看作是軟弱和不成熟。

尤其是在李如玉這樣的領導麵前。

他以為她會覺得他感情用事,不夠專業。

可她沒有。

“謝謝李書記。”

李如玉也笑了。

氣氛,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

黑色的奧迪A6平穩地駛離了破敗的村莊。

“周鵬這個人,是關鍵。”

“失蹤案,爛尾樓,這兩件事就像兩條線,現在通過周鵬這個點,纏在了一起。”

李如玉繼續說道:“我們現在直接去找周鵬,會是什麽結果?”

“最好的結果,是他嚇破了膽,什麽都交代了。但這不可能。九年的時間,足夠他把一切都爛在肚子裏。他敢拿那五萬塊封口費,就說明他不是善茬。”

“最可能的結果,是我們一動,他背後的人就知道了。”

她側過頭,看著曲元明。

“打草驚蛇。”

“一條小蛇跑了不打緊,怕的是驚動了它身後那條盤踞在江安縣多年的大蟒。”

大蟒。

曲元明清楚,李如玉說的是誰。

貿然動他,等於直接向他宣戰。

在沒有掌握足夠證據之前,這無異於自殺。

“所以,不能直接找他問話。”

曲元明接過了話頭。

“得先把他查個底朝天。”

李如玉很是讚許。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沒錯。”

“我要知道他這九年,不,是這十幾年來的所有事。他現在在哪,做什麽工作,家庭情況,社會關係,收入來源……”

“一個工頭,能保守一個殺人秘密九年,要麽是拿了天大的好處,要麽就是被人拿住了死穴。我要知道,那個穴,到底在哪。”

“李書記,這件事交給我吧。”

曲元明毫不猶豫地說道。

調查一個人,尤其是這種見不得光的調查,不能動用官方力量。

不能通過公安係統去查戶籍,不能通過銀行去查流水。

任何在係統裏留下痕跡的操作,都可能暴露他們的意圖。

這件活,隻能由他這個書記秘書,用私底下的方式去辦。

“這件事情你有把握嗎?”

李如玉問。

“江安縣就這麽大,藏不住一個大活人。”

他當過尹光斌的秘書,迎來送往,接觸過三教九流。

縣裏各個局委辦,哪個部門沒幾個熟麵孔?

他雖然倒過黴,但那些人情關係,並沒有完全斷絕。

查一個工頭的底細,他有的是辦法。

“好。”

李如玉點了點頭。

“記住,安全第一。不要留下任何痕跡。我給你三天時間。”

“明白。”

曲元明盤算起來。

從哪裏下手呢?

工商局?建設局?稅務局?

這些地方都能查到明麵上的信息。

比如周鵬名下有沒有注冊公司,有沒有偷稅漏稅的記錄。

但這些都是常規手段,未必能挖出深層的東西。

要查暗處的東西,就要找暗處的人。

警察局副局長,陳正。

混跡基層多年的老刑警提上去的副局,手裏的信息渠道,遠比檔案室裏的資料要多得多。

而且,陳正這種人,最懂官場裏的規矩。

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事能做,嘴巴嚴得很。

找他,是最合適不過。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如玉。

她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靠邊停車,曲元明從後座拿出一個毛毯,披在了李如玉身上。